老夫人的靈堂設在正廳。
白綢從房梁垂下來,層層疊疊地掛著,風從敞開的門窗灌進來,吹得這些白綢輕輕飄動,像拂動的帳幔,又像誰在暗處不停地招手。
棺木停在正廳中央,黑漆漆、沉甸甸的,前面供著香燭和果品,白燭的火苗在穿堂風里搖搖晃晃,把棺木淺淡的影子投在白綢上,忽長忽短。
老夫人走後第三日,行大斂。
出殯前的停靈祭拜,申城來的人不少。
達官顯貴的車馬在陸府門外停了一長串,來的人都穿著素色衣裳,進門時面色沉靜,交頭接耳的聲音壓得很低。
林薇薇病倒了,給她看病的大夫只說她憂懼于心,精神不濟所以才生病。
但府上這時節,顯然沒人顧得上她,只讓她安心養著。
今日陸嘉和穿著一身黑色長衫站在靈堂一側,眼眶還是紅的,眉宇間帶著連日未睡好的倦色,他向每一位來客回禮,莊重得讓人挑不出錯。
沈鳶則跪在靈前左側的蒲團上,一身素白。
最簡單的那種白,通身白緞子裁成的素袍,只在腰間束了一根細麻繩,渾身上下沒有一件首飾。
她低垂著頭,鬢邊散下來一縷碎發,隨著她低伏的動作和微風輕輕晃動。
她的臉被那身素白襯得幾乎透明,睫毛低垂著,眼下落了淡淡的青影,淚沿著她蒼白的臉頰滑落,匯在尖尖的下巴,停了一瞬才落下去。
堂前站了許多人,有人低聲念著悼詞,有人低頭假裝拭淚,更多的目光卻若有若無地落在沈鳶身上。
她跪在那里不聲不響,整個人像一尊破碎的白瓷觀音。
要想俏一身孝,沈鳶無疑驗證了這句話。
有人忍不住低聲說了一句。
“陸家這位夫人當真是……”他沒有說完,但听到的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傅衍之和許映光也來了。
兩人站在人群靠後的位置,傅衍之穿著一身深灰色的西裝,手里沒有拿香,也沒有看棺木。
他很清楚自己是來干什麼的。
他的目光落在沈鳶身上,看著沈鳶低垂著頭的那副模樣,只覺得那滴淚落得恰到好處。
在他眼里幾乎可以稱得上是一幕絕佳的戲台表演。
他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弧度很輕很短,沒有讓任何人看見。
演得可真好。
誰也看不出來人就是她弄死的。
像傅衍之這樣明晃晃的視線有很多,沈鳶都能感覺到,只是屬于傅衍之的這道最為強烈。
陸嘉和其實就站在沈鳶不遠處的位置,但他滿心滿眼都是喪母之痛,對妻子哭得究竟有多麼楚楚動人一無所知,更無從察覺堂前那些覬覦的目光。
完全就是故事里……無能的丈夫。
傅衍之眼看著沈鳶又落下一滴淚,那滴淚正好落在她的手背上,她輕輕抬起手背擦了一下。
他不得不承認,她哭得……確實好看,非常好看。
許映光就站在傅衍之旁邊,手里捏著一支香,還沒點。
事實上他整個人都失了神。
從進門看到沈鳶的第一眼起,他的腳步就慢了下來,目光卻像被什麼勾住了一樣,根本無法移開。
他看著沈鳶低垂的眼睫和微微顫動的肩線,心里竟然無法控制地冒出一個念頭︰
他竟然覺得老夫人死得好!
若不是這場喪事,他哪能看到沈鳶的這一面。
這個念頭讓他後背一涼,覺得自己真是瘋了!
他被自己嚇了一跳,像被什麼灼燙的東西燎了一下一樣猛地垂下眼,最後慌慌張張把那支沒點燃的香插進了香爐里。
等到再看沈鳶的時候,他覺得那張素白的臉怎麼都透著一股說不清的妖氣,像是有什麼東西藏在那副觀音一般慈悲的皮相底下。
妖異,許映光確信了,沈鳶很妖異。
他頓時不敢再看,把目光移開,只落在了腳下的青磚上。
前來吊唁的人一批一批地進來又出去,陸嘉和應付得疲憊,面色發白,聲音也漸漸啞了。
沈鳶始終跪在靈前左側,迎送每一位賓客,姿態端正如一尊不會動的白瓷。
需要哭靈的時候她跪在那里低聲啜泣,肩膀輕輕發抖,有女眷走過去攙她,她微微搖頭,用帕子按著眼角說了句“沒事”,聲音又輕又啞。
像只沒力氣的小貓。
隨著時間流逝人群漸漸散了些,正廳里只剩下一些近親以及和陸嘉和來往多的顯貴。
許映光其實很想走了,但傅衍之沒松口,他只能焦躁地走來走去,反正打死不往沈鳶那邊看一眼。
傅衍之不知什麼時候脫離人群,走到了靈堂側邊的回廊下。
沈鳶正靠在柱子休息,低頭看著地面,察覺到有人走近,她側過頭看到了傅衍之。
眼睫上還掛著一點水光,看著可憐無比。
這副模樣隔著幾步距離落在傅衍之眼里。
傅衍之忽然梗住了,準備說的那句“夫人好會演”硬生生咽了回去。
沈鳶看著他,沒有說話,只用目光詢問。
傅衍之這樣的地位,想要不引人注意地跟人搭話是很難的,大多數時候他身邊都圍著一群蠢蠢欲動想要巴結的人。
沈鳶于是抬頭觀察四周,發現真的沒有人在看這邊,她訝然,心想他還真是會找機會。
傅衍之走近了一步,兩個人只隔著半根廊柱的距離。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壓得很低︰“你今天這身,好看。”
沈鳶愕然,抬眼看他︰“這是喪禮。”
言外之意就是他這話說的一點都不合適。
“我知道,但我說的是實話。”傅衍之頓了頓,“說實話也需要注意場合嗎?”
沈鳶沒有回答,只是垂了一下眼睫,“傅先生是想夸我演得好?”
一開始是,但現在他想說的完全不是這個,傅衍之還在想應該如何回答,沈鳶已經微微側過頭看他,帶著一絲極淡的笑音︰“那我演得如何?”
“挑不出任何毛病。”傅衍之的嘴角跟著彎了一下,他還想說什麼,沈鳶已經收回笑容,眉眼間浮現悲戚之色,她的目光從他臉上移開落在廊下的地面上。
“那藥的事……你確定死後會留香?”
傅衍之點頭,將聲音壓低了︰“荼蘼散。”
他說出這個名稱的時候連語調都沒有變,像是在說一件極尋常的事,“中毒的時候身上查不出任何東西,但死後會揮發,香味會慢慢從骨縫里滲出來,散出淡淡的清甜的氣味,等味道散干淨,就真的什麼都查不出來了。”
換言之,只要在香氣消散之前驗尸,老夫人就會被檢查出是中毒而死。
不知道陸嘉和喜不喜歡她為他準備的這份驚喜。
真愛,殺死了母親……
沈鳶落了淚,她拿著帕子拭去眼睫上的濕意,聲音溫和,“傅先生給的,真是好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