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嘉和當然缺錢,但他缺的是大錢,陸家上下的窟窿不是林薇薇手里那些銀票能填的。
林薇薇當著沈鳶還有下人的面掏錢,像是在施舍可憐他︰
嘉和你不行,我有,我可以幫你。
陸嘉和氣笑了,臉色黑沉,還是零花錢。
他一把推開林薇薇的手,聲音猛地拔高︰“我缺你那點錢嗎?你是不是覺得你爹是督軍就了不起啊?!”
宛若天崩地陷,這句話像一顆炸雷在屋里炸開。
林薇薇整個人都僵住了,她今天來之前大概完全沒想過會被陸嘉和這麼對待。
陷入這種境地的該是沈鳶才對……
林薇薇被嚇得一抖,松了力氣,銀票從指間滑落飄飄蕩蕩地落在地上。
她的臉由白轉紅,又由紅轉白,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嘉和……”她的聲音在發抖,“你怎麼能這麼對我說話……我只是想幫你,我哪里做錯了?”
她盯著陸嘉和,但整個人失魂落魄的,看著陸嘉和的眼神也是空的。
陸嘉和吼完就後悔了,他死死皺著眉頭,以手掩面。
其實他大多數時候都是很理智的人,只是沈鳶太了解他了,知道他在壓力下容易崩潰,這時候再拿一些他在意的事情刺激他,他很難不暴走。
這不理智回籠,就又念起林薇薇的好了。
陸嘉和深吸一口氣,把那股火氣壓下去,聲音努力放柔︰“薇薇,我不是那個意思。”
“你就是!”林薇薇的眼淚掉下來,一顆一顆滑落白皙的臉頰,砸在她精致的洋裝上,“我好心好意,你竟然吼我!從小到大!沒有人這樣吼過我!”
“我一時心急,說話重了。”陸嘉和上前一步拉住她的手,“你別往心里去,我給你道歉,我對不起你薇薇。”
林薇薇甩了一下沒甩開,她咬著嘴唇開始無聲地哭,眼淚流得比之前更凶。
“薇薇。”陸嘉和的聲音更柔了,仿佛有用不完的耐心,“你體諒我一下,母親病成這樣我心里著急,就……你原諒我好不好,我真的不是故意吼你的。”
林薇薇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他。
陸嘉和伸手替她擦掉臉上的淚,動作不算溫柔,但在林薇薇看來已經是哄了。
“你真的不是故意的?”她抽噎著問。
“當然不是。”陸嘉和把她拉進懷里,拍拍她的背安撫道︰“你對我好,我都知道的。”
林薇薇趴在他肩上哭得委屈極了。
她把臉埋在他胸口,肩膀一抽一抽的,哭聲又細細弱弱的,真叫一個恰到好處,沈鳶听著都要心軟,更別說陸嘉和。
“嘉和……”林薇薇的聲音悶悶的,“你以後絕對不能再吼我了,我剛剛真的好害怕,申城我沒有認識的人,是因為你我才來這里的。”
沈鳶听著只想笑,那霍醫生不是人嘍?
“絕對不吼了。”陸嘉和摟著林薇薇,下巴抵在她發頂,一下一下輕撫著她的後背。
沈鳶冷眼旁觀這一幕。
她的丈夫緊緊摟著另一個女人,柔聲安慰輕哄,那模樣完全是在對待捧在手心里的寶貝。
看著看著,沈鳶忍不住想笑。
所以真心是什麼?
曾經陸嘉和對待她也是真心的。
她不質疑真心,但真心瞬息萬變。
林薇薇今天來的目的很明顯,是要挑撥她和陸嘉和之間的關系,但現在卻被她反將一軍。
這怎麼不能算一大快事。
因此帶來的爽感早已經抵消了她心底泛起的那點酸澀感。
裂痕已經造成,即使起因只是她輕飄飄的一句話。
陸嘉和今天吼林薇薇,根本原因不是沈鳶說了什麼,而是他那可笑的男人自尊心被刺痛了。
可他又離不開林薇薇,所以他吼完,又得哄。
那林薇薇是真的委屈嗎?感覺不全是。
她主要委屈的大概是陸嘉和沒有給她面子,而且她這個正牌妻子就在旁邊看著,讓她丟了人,但她也不會離開退場,至于因為什麼,就不好說了。
兩個人自詡真愛,但又各自心懷鬼胎,就這麼抱在一起各取所需。
沈鳶垂下眼楮,慢慢喝了一口涼透的茶。
真精彩。
苦澀在舌尖化開,她輕輕咽了下去。
林薇薇哭夠了,從陸嘉和懷里抬起頭,眼楮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臉上還掛著淚痕,看著可愛又可憐。
她用手帕按了按眼角,轉眼看沈鳶,目光里帶著警惕。
因為她忽然意識到,沈鳶從頭到尾都沒有動。
沒有生氣,也沒有吃醋,就只是站在那里,安安靜靜地看著。
像在看戲。
這種感覺讓林薇薇心里發毛。
“夫人,”林薇薇的聲音還帶著哭腔,“你別誤會,我是太傷心了嘉和才這麼安慰我,沒進門之前我和嘉和都知道分寸的……”
“林小姐不用解釋。”沈鳶微微一笑,聲音溫柔極了,“我看得很清楚。”
這話比什麼都狠。
林薇薇的臉色變了變。
陸嘉和也忍不住看向沈鳶,目光復雜。
他想從她臉上找到一點痕跡,嫉妒?憤怒?傷心?什麼都好,但什麼都沒有。
她只是溫和地笑著,像一朵開在水面上的白蓮,干干淨淨的,什麼都沒有。
他忽然覺得有些煩躁。
“行了都散了吧。”他揮了揮手,“母親這邊讓春蘭守著。”
沈鳶行了禮就轉身往外走。
太惡心的東西看得時間過長,對自己的眼楮和心靈都是種傷害。
她走到門口的時候,听到身後傳來林薇薇的聲音,細細軟軟的。
“嘉和,你也不許生我的氣好不好?我知道剛剛是我說錯話了,你又擔心老夫人才那樣的,我不怪你也真的沒生氣了,這件事過去了,我們和好如初好不好?”
“嗯。”陸嘉和的聲音悶悶的。
“那你今晚去我那兒吃飯吧?我讓廚房做了你愛吃的……”
沈鳶沒有听完,她邁過門檻走進了廊下。
夜風輕柔微涼,她眯了眯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空氣里有花的香氣,大概是院子角落里那株白蘭花的味道,淡淡清清的,聞著讓人心靜。
寶珠快步走過來扶住她的手臂,壓低聲音︰“太太您沒事吧?少帥他……”
“沒事。”沈鳶拍了拍她的手背,“走吧。”
“回去嗎?”
沈鳶說,“這個點阿啟該睡了,咱們去給他讀故事書。”
寶珠扶著她,兩人沿著長廊慢慢往回走。
走出幾步沈鳶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老夫人的院子。
窗紙上映著兩個人影,一高一矮,挨得很近。
沒了旁人,他們的親密更加肆無忌憚。
沈鳶看了幾秒才收回目光。
“寶珠。”
“我在夫人。”
“你說……”沈鳶的聲音很輕,像在問寶珠又像在問自己,“兩個人各取所需能走多遠?”
寶珠愣了一下,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沈鳶笑了笑,沒有追問。
今天她已經知道答案了。
不會長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