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嘉和的懷抱很大,靠近時帶著軍裝上的皮革味和淡淡的煙草氣。
沈鳶的身體僵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到幾乎不存在。然後她放松下來,把頭靠在他肩上,手臂輕輕地、遲疑地環上了他的腰。
像一朵含苞的花,被風吹得微微低了一下頭,又慢慢抬起來。
“這件事。”陸嘉和的下巴抵在她發頂,聲音悶悶的,“我會給你一個結果。”
沈鳶閉著眼楮,睫毛輕輕顫著。
她的臉埋在他肩窩里,看不清表情。
“好。”她的聲音悶悶的,帶著一點鼻音,像是受了委屈的孩子終于等到了大人的安慰。
陸嘉和收緊了手臂,把她抱得更緊了些。
“疼。”沈鳶忽然說,聲音很輕,帶著一點撒嬌的意味。
陸嘉和連忙松開手,低頭看她︰“哪里疼?”
沈鳶微微提起旗袍的下擺,露出膝蓋。
能看到那片青紫還沒有完全消退,腫雖然消了大半,但淤血擴散開來,像一朵開敗的花,紫一塊青一塊地印在她白膩的皮膚上。
陸嘉和的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怎麼還沒好?請大夫看了嗎?”
“看了。”沈鳶放下裙擺,笑了笑,“不礙事的,過幾天就好了。夫君別擔心。”
“我怎麼能不擔心。”陸嘉和蹲下來,伸手想踫她的膝蓋,又怕弄疼她,手停在半空中,收了回去。他站起來,看著她,目光里帶著一種說不清的心疼,“這段時間,是我冷落了你。”
沈鳶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馬上就是大日子了。”陸嘉和忽然說。
沈鳶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大日子。
陸嘉和和林薇薇的大婚。
她差點沒控制住臉上的表情。嘴角那個溫柔的弧度差點掛不住,眼底那層溫和的光差一點就碎了。她垂下眼楮,讓睫毛遮住了眸底那一閃而過的冷意。
陸嘉和這人,還真是會惡心人。
在她最“溫柔”的時候,提他和小三的婚禮。是覺得她不會在意了?還是覺得她會大度到祝福?
“你想要什麼禮物?”陸嘉和的聲音里帶著一種討好的熱切,“隨便說,我都給你。”
沈鳶怔住了。
禮物?他給她準備了大婚的禮物?讓她坐在台下,看他牽著林薇薇的手拜堂,然後遞給她一個禮盒,說“謝謝你來參加我娶別的女人的婚禮”?
她張了張嘴,正想說“不必了”,陸嘉和已經開了口。
“你生日不是快到了嗎?”
沈鳶徹底愣住了。
生日。
他說的是她的生日。
不是婚禮。是她快滿二十歲的生日。
沈鳶張著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降生于草長鶯飛的春天,正是放紙鳶的好時節。
母親說,她生下來的時候身子弱,一點點動靜都會嚇得她啼哭不已,接生的產婆和乳母輪番抱她,怎麼哄都哄不好。後來父親把她抱到窗前,窗外恰好有人放紙鳶,漫天都是五顏六色的風箏,在春風里悠悠蕩蕩。
她看見那些紙鳶,忽然就不哭了。
瞪著烏溜溜的眼楮,小嘴一咧,咯咯地笑了起來。
父親說,這孩子與紙鳶有緣。
鳶者,紙鳶也。又是一種猛禽,形似鷹,善飛翔。
願她既有紙鳶的輕盈自在,又有鷹的堅韌不拔。
于是給她取了這個“鳶”字。
往年的生日,都是和父母一起過的。母親會親手做一碗長壽面,父親會送她一件小禮物。
有時是一支筆,有時是一本書,有時是一方硯台。禮物不貴,但都是父親精挑細選的,每一件都合她的心意。
去年,是她嫁進陸家後的第一個生日。
她記得那天,她等了一天。
從早上等到中午,從中午等到晚上。廚房里備好了菜,她讓寶珠熱了一遍又一遍。
陸嘉和回來的時候,已經快亥時了。他喝了酒,臉是紅的,眼楮里帶著醉意,手里拎著一個紙包,往桌上一扔。
“給你的。”他說。
她打開紙包,里面是一盒已經碎了的桂花糕。碎了,而且不新鮮了,一看就是在路上顛了許久,不知道什麼時候買的,也不知道在什麼地方買的。
他說︰“新婚太忙了,明年,明年我一定好好給你過。”
那是他婚前對她的承諾之一。
“阿鳶,你每一歲的生辰,我都會陪你過。讓你喜樂無憂。”
第一年,就沒有做到。
沈鳶的面色不太好。不是傷心,是那種被輕慢了的、被敷衍了的、被當成不重要的東西的寒心。
陸嘉和看著她忽然沉下去的臉色,愣了一下,然後像是想起了什麼,表情一下子變得尷尬起來。
他也想起來了。
去年那盒碎了的桂花糕。他那天的敷衍,還有醉醺醺的樣子。
“阿鳶,去年……”他的聲音有些不自然,“去年是因為我剛當上少帥沒多久,軍隊里要忙的事情太多了。真的,我不是故意的。今年我一定好好補償你,你想要什麼,我都給你。”
沈鳶抬起眼楮,看著他。
那雙黑色的眸子里沒有怨懟,沒有責備,只有淡淡的讓人看不透的溫和。
她笑了笑。
“好。”她說,“那夫君今年,一定要說話算話。”
陸嘉和,她並不需要他的事後補償。
她想要的東西,他已經給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