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鳶從全洲飯店回來,剛在梳妝台前坐下,房梁上就落下來一個黑影。
影子跪在地上低著頭,聲音壓得很低︰“太太,少帥今天問過府里的大夫了。”
沈鳶拿起木梳的手頓了一下。
“問什麼?”
“問太太前些日子是不是找大夫看過一個小瓷瓶,大夫照實說了,少帥才沒再追問。”
寶珠端著一盞茶站在門口,听到這句話她的臉一下子漲紅了,咬著嘴唇走進來,神情間全是不服氣,她把茶放在桌上,等黑影消失了才壓低聲音開口,聲音里全是憤懣。
“少帥怎麼嘴上說一套,背地里做一套!明明給太太承諾得好好的,會給您一個交代,結果只是讓林薇薇每天抄書……現在甚至還懷疑您在說假話!他到底把太太當成什麼了?”
沈鳶沒有接話。
她拿起木梳慢慢梳了兩下,動作不急不慢,梳齒穿過發絲,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銅鏡里映出她的臉,眉目平靜,看不出什麼情緒。
但她自己知道,陸嘉和這麼做她是有些驚訝的。
陸嘉和去查了。
他真的去查了。
嘴上說著她做得很好,轉過身就去問大夫她有沒有說假話。
他對她的信任薄得像一層紙,風一吹就破了。
沈鳶放下木梳看著鏡中的自己,看了兩秒,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像是在笑自己,又像是在笑陸嘉和。
“太太,您生氣了?”寶珠湊過來,眼眶都紅了,替她委屈。
“生氣?”沈鳶轉過身,看著寶珠,目光平靜得不像一個剛被丈夫查了個底朝天的人,“倒不是生氣,只是有些驚訝而已,他這樣做……我可以理解。”
她站起來走到窗前,任由夜風涌進來吹拂她的臉龐,將桌上的燈焰都吹得晃了晃。
“我也是不信任別人的類型。”沈鳶的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多疑大概是我和陸嘉和身上最大的共同點了。”
寶珠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太太說得對,少帥就是不信任太太,從始至終都不信任。
老夫人中風之前不信任,老夫人中風之後更不信任。
他說他信太太,可他的行動從來都在說他不信太太。
寶珠低下頭,把茶盞往沈鳶手邊推了推,不再說話了。
晚飯時分,陸嘉和回來了。
這幾天沈鳶能感覺到,陸嘉和在有意減少待在軍隊的時間。
以前他常常天不亮就出門,深夜才回來,有時候甚至連著好幾天見不到人影。
現在他有時中午就回來了,下午還會在書房里看文件,偶爾還會問一句老婦人的情況。
這種轉變……沈鳶不會自作多情到以為是因為她的生日將近。
他和林薇薇的婚期快到了,這才是正事。
她在棲雲苑換了件家常的藕色旗袍,頭發隨便挽了挽,往飯廳走。
寶珠跟在後面,手里拿著一把團扇,替她扇著風。
申城的天氣熱得很快,春天才沒過幾天,氣溫已經開始變高。
走到飯廳門口的時候,寶珠快走兩步,搶在前面替她打簾子。
簾子掀開,沈鳶走了進去。
然後她停住了。
飯廳里已經擺好了碗筷,長桌上鋪著雪白的桌布,八菜一湯,熱騰騰地冒著白氣。
沈鳶的位置在左邊,中間是陸嘉和的位置,這些都沒變。
變了的是陸嘉和的位置旁邊,多了一副碗筷。
那原本是老夫人的位置,現在林薇薇坐在那里。
她穿了一件淺粉色的洋裝,領口別著一枚珍珠胸針,頭發還是新式的手推波紋,烏黑的發卷服帖地貼在臉頰兩側,露出一截白膩的耳垂。
臉上畫著精致的妝,眉毛描得細長,睫毛刷得翹翹的,嘴唇涂了珊瑚色的口紅。
她端端正正地坐著,嘴角掛著一抹得體的微笑,像一朵開在飯廳里的粉色芍藥。
沈鳶的筷子頓了一下。
她站在門口,沒有動。
寶珠站在她身後,探出頭看了一眼,臉一下子就黑了,她的手攥緊了團扇的柄,指節泛白。
林薇薇看到沈鳶進來,連忙站起來,笑得溫柔極了,聲音清脆響亮。
“夫人來了!我擅自做主提前過來了,想著以後都是一家人,總該一起吃頓飯的,夫人不會怪我吧?”
沈鳶看著她,沒有說話。
她走進去在自己的位置坐下,拿起筷子,夾了一片青菜。
無聊的味道
她嚼了兩下,咽下去,又夾了一片。
寶珠站在她身後咬著嘴唇,在心里罵了一句︰太太還沒開口,這人倒先賣起乖來了。
沒人搭理,林薇薇臉上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又恢復如常。
她端起茶壺倒了一杯茶,雙手捧著,繞過桌子走到沈鳶面前,把茶杯放在沈鳶手邊,動作殷勤得像個小丫鬟。
“夫人今天上午出去了?我路過棲雲苑發現您好像不在,還擔心夫人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呢。”
沈鳶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繼續吃菜。
寶珠在心里又罵了一句︰太太去哪兒關她什麼事?她算哪根蔥?還沒進門呢,就開始向夫人獻殷勤……
林薇薇被晾在那里,臉上的笑容終于掛不住了。
她站在沈鳶身邊,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手指在茶杯邊上劃了兩圈,聲音柔得像水,帶著一絲委屈。
“夫人是不是不喜歡我?”
沈鳶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動作不緊不慢,擦完了把帕子疊好放在桌上,才抬起頭看她。
“林小姐想多了。”
她的聲音不大,語氣平平淡淡的,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我只是在吃飯,陸府的規矩,食不言。”
林薇薇咬著唇,眼底閃過一絲不快。
她站在那里,手還搭在茶杯上,收回來也不是,不收回來也不是。
寶珠站在後面,差點沒忍住笑出來。
太太這句話說得太妙了。
食不言?
太太以前吃飯的時候可沒少跟少帥說話。
但林薇薇不知道啊,她剛來沒幾天,哪里知道陸府的老規矩是什麼。
當然是太太說什麼就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