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嘉和最近很煩。
他煩了有好些日子了。
母親生病很煩,林薇薇總是纏著他要改院子的裝修也煩,但這些煩都過去了,他現在煩的是另一件事︰沈鳶在躲他。
她躲得很體面。
每天照常請安吃飯,照常在他問話的時候溫溫柔柔地回答。
可他感覺得出來,她跟他之間隔著什麼東西。
那東西看不見摸不著,但他就是能感覺到。
比如她就坐在他對面,只隔著三尺的距離,他卻感覺好像隔了一條江。
剛結婚那會兒不是這樣的。
那時候她會在他出門的時候送到門口,會在他回來的時候站在廊下等,會在他吃飯的時候給他夾菜,會在他看書的時候安安靜靜地坐在旁邊。
現在全都沒了。
陸嘉和知道自己為什麼落到這步田地。
他冤枉了她,他把她的真心踩在地上碾了又碾,他讓她跪在母親的床前,讓她受委屈,讓她在全府下人面前丟盡了臉面。
她在最需要信任的時候,他沒有給她。
他知道自己做錯了,但他不知道怎麼彌補。
他想了很久才想到了一個辦法。
她的生日快到了。
去年他敷衍了事,今年不行。
今年他要把欠她的都補回來。
他要送她一件禮物必須得是花盡心思,滿城難尋而且能讓任何一個女人都動心的禮物。
他要把這件事做成。
而且,他要讓全申城都知道。
陸嘉和做事向來大張旗鼓。
他從軍多年,又習慣了大排場大陣仗,這一次也不例外。
他放出了話︰誰能幫他找到一件昂貴又能討女孩子喜歡的禮物,必有重謝。
這話從陸府傳出去,像一顆石子砸進了池塘,漣漪一圈一圈蕩開。
陸嘉和把事情做得如此高調,卻沒有對任何人明說過禮物是準備給誰的。
這就造成了一個美妙的誤會。
因為全申城都在傳,陸少帥馬上就要辦喜事了,娶的是北邊林督軍的女兒,留過學的新潮美人。
因此眾人都覺得這禮物不言而喻,是給林薇薇的。
一時間,申城的大小商鋪、古董行、珠寶樓都動了起來。
有人送來了白國最新款的胸針,有人送來了瑞仕定制的腕表,有人送來了從宮里流出來的翡翠鐲子,還有人送來了一匹據說是在因國加工過的真絲緞,上面的花紋都是大師手工繡的,一朵一朵,栩栩如生。
陸嘉和看了幾樣,都不滿意。
“太俗了。”他把一本畫冊扔在桌上,“我要的不是這種東西。”
來福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問︰“少帥,您到底想要什麼樣的?您給個方向,屬下們也好去找。”
陸嘉和想了想。
沈鳶喜歡什麼?她好像什麼都不喜歡。
她很少戴首飾,不穿洋裝,也不用勞什子香水,不看外國畫報。
她每天做的事就是熬藥、喂藥、侍疾、帶孩子。
他好像不知道她喜歡什麼,因為他從來沒有問過,而他以前送的東西,無論是什麼她都說喜歡。
“雅致的。”他終于說,“不要花里胡哨的,要雅致的。”
來福領命而去。
消息傳到了許映光的耳朵里。
許映光是申城許家的次子。
許家在申城根基深厚,世代經商,到了這一代,老大繼承家業,老二許映光就剩下了一件事。
花錢。
他花錢的本事和花錢的品味,在申城數得上號。
哪里有好東西,他第一個知道;哪樣東西值多少錢,他看一眼就能說出個大概。
這天晚上,他在夜臨喝酒。
夜臨是申城最大最熱鬧的夜總會,在申城最繁華的那條街上。
水晶吊燈從三層樓高的天花板上垂下來,把整個大廳照得亮如白晝。
舞池里男女摟抱著轉圈,樂隊的薩克斯吹得纏綿悱惻,空氣里彌漫著香水、雪茄和威士忌混合的味道。
許映光坐在二樓靠窗的位置,面前擺了一排酒,紅的白的洋的土的,什麼都有。
他對面坐著傅衍之。
傅衍之穿著軍裝,沒有戴帽子,頭發梳得一絲不苟,渾身都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氣息。
他面前擺著碧螺春,茶葉在透明的玻璃杯里舒展開來,一片一片,沉在杯底,像水底的水草。
許映光喝了大半瓶威士忌,臉紅得像煮熟的蝦。
他靠在沙發靠背上,翹著二郎腿,手指在桌面上,跟著音樂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拍子。
“你听說了嗎?”他忽然問。
傅衍之端起茶杯,慢慢抿了一口,沒有回應,因為他知道許映光自己會說。
“陸嘉和,那位陸少帥。”許映光放下酒杯,湊近了一些,壓低聲音,“滿城在找禮物,重金懸賞,你知道是給誰的嗎?林微微!”
傅衍之看著杯中的茶葉,沒有接話。
他的手沒有抖,目光也沒有變,但腦子里那根弦忽然動了一下。
像一根琴弦被人輕輕撥過,聲音不大,卻嗡嗡地響個不停。
他想起了一雙眼楮。
那雙眼楮是黑色的,很黑很黑,黑得像深不見底的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