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嘉和站起來,勉強笑著說︰“諸位慢用,我先離開一會。”說著轉身就走。
林薇薇正坐在旁邊一桌,跟幾個申城的太太小姐寒暄,見陸嘉和走了,連忙也站起來跟了出去。
她路過沈鳶身邊的時候,余光瞥見她坐在傅衍之旁邊,一身白裙,安安靜靜地端著茶杯,像一個不沾塵世的人。
裝模作樣!
她咬著唇快步走了出去。
他們一走,沈鳶身邊的位置就更空了。
許映光被幾個申城商界的人拉去了另一邊,那些人簇擁著他敬酒寒暄,像是要把這位許家二公子灌醉才罷休。
沈鳶這一桌漸漸安靜下來,只剩下她和傅衍之,只隔著半步的距離,但各坐各的。
宴席還在繼續,但那些嘈雜的聲音像是被一層薄紗濾過了一樣,傳到她耳邊的時候已經模糊了。
她端著一杯茶,慢慢地喝了一口,江風從敞開的窗戶吹進來,吹得她肩頭的碎發輕輕拂動。
“傅先生今天怎麼來了?”她先開了口,聲音不大。
“路過。”傅衍之說。
沈鳶轉過頭看他,嘴角帶著一點笑意︰“路過全洲飯店,然後恰好來了頂樓?”
傅衍之端著茶杯,沒有看她,目光落在窗外的江面上。
他的側臉在燈光下很好看,眉骨的線條利落,鼻梁挺直,在昏黃的柔軟燈光下,白色的西裝都顯得柔和了一些,但那股壓在溫和底下的冷厲勁兒還在,變成了一把裹在白綢里的刀。
“許映光來湊熱鬧。”傅衍之說,“我怕他不認識路,陪他來的。”
“許少爺貌似認得路。”沈鳶說,“竟還需要傅先生作陪?”
傅衍之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他需要,你可以把他看做沒斷奶的孩子,需要家長陪同。”
許家二少爺是沒斷奶的孩子?
全申城恐怕只有傅衍之敢這麼說。
“這是他的說法。”他說,“沈小姐想知道我的說法?”
“想。”
“我想來看看。”
沈鳶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她垂下眼楮把茶杯放回桌上,睫毛在燈光下投了一小片陰影,遮住了眼底的波動。
“看什麼?”
傅衍之沉默了一會兒。
他沒有轉頭看她,還看著窗外,聲音淡淡的,像是隨口一說︰“看你今天開不開心。”
“生日大多數人都會開心吧。”沈鳶愣了一下,隨即微笑。
“嗯。”傅衍之忽然道︰“我也希望沈小姐不要成為少數人。”
“開心一些。”
沈鳶竟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她不是第一次听到這樣的話,但從前都是父母親對她說,她從未遇到過……一個才見幾面的陌生人關心她開不開心的情形。
沈鳶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水已經涼了,微苦,但那股清冽還在。
傅衍之,這個人究竟是怎麼想的呢?她看不懂他。
她放下茶杯,忍不住看向他,兩個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了一下。
男人深灰色的眼楮里映著窗外的燈火和她的影子,像一塊暗色的寶石,沉靜,又有光亮映射其中。
“很喜歡。”她說。
傅衍之看了她兩秒,才確認她說的很喜歡指的是什麼。
他點了點頭,唇角勾起,看了沈鳶好一會還是忍不住低下頭笑了。
“沈小姐聰慧過人。”
沈鳶如實道︰“只是覺得那種程度的寶物,即便是許家二少爺也難有路子,再想到極少現身宴會場合的傅先生竟然破天荒主動露面,很難不猜測傅先生是為了確認自己弄到的寶物最終會如何歸屬。”
傅衍之聞言,蹙眉看向她,“所以沈小姐問我此番來是看什麼,是在確認?”
“傅先生亦是足智多謀,洞察人心。”沈鳶真誠回贊。
傅衍之卻氣笑了,“在沈小姐心里我就這麼在乎這種死物?”
他的言下之意很好理解,放著好好的人不看,為什麼要看東西。
他就是為了看人而來的。
奈何他面對的是沈鳶,在情愛一事上根本不通的沈鳶。
沈鳶冷靜解釋︰“我的意思是傅先生很負責,就像上上次見面我說的……”
傅衍之冷笑一聲。
沈鳶不明白她哪里惹到他了,只覺得他這脾氣來得莫名其妙。
她被他夸獎冰雪聰明,她很高興,為什麼她夸回去他卻不高興。
她甚至夸了他兩句。
宴席散場的時候,沈鳶站在全洲飯店門口送客,不知道陸嘉和去了哪里,他一直沒露面,只有她一個人站在門口,笑著跟每一位賓客道別。
傅衍之走出來的時候,在她面前停了一步。
他穿著白色的西裝站在夜色里,身後的霓虹燈光給他鍍上一層斑斕的輪廓。
“祝沈小姐永遠開心。”他面無表情又補了一句,“生日快樂。”
沈鳶抬起頭看他,嘴角微微彎了一下︰“謝謝,今天我很開心。”
她的眼楮在黑夜里亮亮的,像兩粒落在江面上的星子。
傅衍之看著她,好長好長時間。
“生日蛋糕都沒吃到,長壽面也沒準備吧,無論是哪種形式陸少帥都做得很差勁,也不知道沈小姐在開心什麼。”
沈鳶心想她沒惹他吧,才要皺起眉頭,傅衍之就深吸一口氣,“沒事,沈小姐就當什麼也听到吧。”
“生日,開心就夠了。”
這人……外界對他的評價真是準確。
喜怒無常,深不可測。
傅衍之冷著臉,沖著沈鳶微微頷首,轉身走進了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