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福,照顧老夫人的人可都來齊了?”沈鳶又問了一次。
這次言外之意更加明顯。
來福站在台階下擦汗,听到沈鳶的聲音他抬起頭,真的想要回答“都來齊了”,可他的目光撞上沈鳶那雙平靜得仿佛不帶任何情緒的眼楮,完全失去了說出這幾個字的勇氣。
後背不斷冒出冷汗,來福在心里激烈地權衡著。
一邊是身後站著林督軍的林夫人,一邊是夫人那雙像能看穿一切的眼楮。
來福咽了一下口水,攥緊手指,一咬牙一閉眼道︰“回夫人,其實……其實還少了一個人……林夫人也曾照顧過老夫人,現在因病在玲瓏苑歇息,沒來……”
作為下人他壓根不能這麼說主人家,可是沒辦法,他真的對夫人這種眼神感到恐懼。
甚至比少帥更加令他感到毛骨悚然。
來福說完這話之後,感覺自己的脊背像被人潑了一盆冰水,整個人僵在原地不敢動彈
林薇薇?!
陸嘉和猛地看向來福,眾人都能看見他的瞳孔猛縮了一下,隨即他低聲重復了一遍這個名字。
“林薇薇……”
那聲音帶著一種說不上是驚怒還是別的什麼的東西,讓來福的後背又涼了一層。
他感覺今天要發生大事了。
來福低著頭,額頭的汗珠一顆一顆地砸在青磚上︰“是……作為下人不該這麼議論主家,但老夫人走前那幾天,確實是林夫人照顧老夫人最多……幾乎每天都去,一待就是一兩個時辰,有時候還不讓旁人進……”
後面的話陸嘉和已經听不見了。
他的腦子里只剩下之前他沒有細想的那些片段。
婚後第一天林薇薇去看母親,晚上跟他在一起听他提起母親時,有回避的跡象。
他當時不以為意,但現在想起來卻是極大的不對勁!
她主動問起母親的病情,這不罕見,可她當時的反應細想起來跟平時都不一樣,是……
心虛。
她沒有看他的眼楮。
這些片段像碎瓷片一樣在他腦子里拼成了一個他不敢直視的形狀。
他站在靈堂中央,听著窗外風聲穿過廊下的白綢,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釘在了原地,動彈不得。
眾人只見他在原地胸膛不住起伏,最後將惡狠狠活要吃人一般的目光,落在靈堂外面跪了一地的丫鬟婆子身上。
他猛地大步走出去,靴子踩在青磚地面上每一步都帶著雷霆般的震怒。
那些跪在地上的人听到腳步聲抬頭看到他鐵青的臉,一個個嚇得渾身發抖。
“在母親跟前伺候的人都跪在這里了?”他的聲音低啞,每一個字像從牙縫里擠出來的,“除了林夫人一個不落?”
來福擦了擦額頭上的汗,低著頭應聲︰“回少帥,老夫人院里的春蘭和所有丫鬟婆子都在這里了。”
他點了一下跪在首位的春蘭,又指了指旁邊那些瑟瑟發抖的身影,“無論是負責老夫人廚房的,還是院子里的雜役……都在了。”
陸嘉和的目光落在春蘭身上,冷得像冰︰“春蘭,母親最後幾天,你在不在跟前?”
春蘭伏在地上,聲音抖得快听不清了︰“奴婢在,奴婢一直在……”
“那你沒有發現什麼異常?”
“奴婢……”春蘭的額頭抵在青磚上,渾身都在發抖,“奴婢確實沒有發現什麼異常……每日的湯藥是夫人親手熬的,粥食是大廚房送來的,老夫人那幾日精神時好時壞,大夫也說出現什麼狀況都……”她說到這里不敢再說下去了。
陸嘉和的目光掃過那些惶恐的臉,像是要把他們的皮都揭下來。
他蹲下身,一把攥住春蘭的胳膊︰“那我問你,母親最後那幾天是誰喂的飯?誰在她跟前待得最久?是林夫人嗎?”
春蘭被他攥得胳膊生疼,眼淚已經滾了下來︰“是……是林夫人,老夫人臨走前五天開始,夫人提議讓林夫人來替老夫人侍疾,說是先上手習慣習慣,每日三餐和喂藥,都是林夫人親自伺候的。”
陸嘉和攥著春蘭的手抖了一下。
旁邊兩個小丫鬟也跟著流淚點頭,顫著聲音附和了一句︰“有一次……林夫人來了剛一會,吩咐不讓奴婢們在旁邊守著,說要和老夫人說貼己話……奴婢們就退到門外了,那次林夫人走了之後奴婢們進去收拾,看到老夫人……”那個丫鬟說到這里又咽了回去,像是回憶起了什麼畫面,不敢再說下去。
“看到了什麼?!”陸嘉和的聲音壓得更低,危險意味更濃。
小丫鬟縮了縮脖子,聲音細得像蚊蠅︰“老夫人……亂七八糟地躺在床上,嘴角……甚至、甚至臉上都有粥,衣裳也是皺的,林夫人說老夫人不滿意她伺候,發脾氣了才會弄成那樣……”
陸嘉和的臉色徹底變了。
他一把松開春蘭的胳膊直起身,目光卻像是失去了焦點。
他站在那里,腦子里飛速許許多多畫面,有小時候老夫人慈愛地看著他的畫面,有父親去世時老夫人崩潰痛哭的樣子。
等腦子里再浮現出林薇薇那張美麗的臉時,陸嘉和只覺得虛假惡心。
靈堂外跪著的下人們看出他已到了暴怒邊緣,不住求饒︰“少帥饒命啊!奴婢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奴婢們更沒有謀害老夫人的心思!”
哭聲和哀求聲混成一片,像一鍋煮沸了的水。
陸嘉和攥著拳頭站在那里,听著那些哭聲,一個字也沒有回應。
緩了許久許久,陸嘉和站在台階上,目光像淬了火一樣燒著院門口的方向。
哭泣求饒的人像是感知到危險,忽然噤了聲。
靈堂內外安靜得只能听見細微的風聲,低低的,像是誰在哭泣。
“來福。”陸嘉和的聲音很低啞,“去玲瓏苑,把林夫人帶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