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女們听見顧塵安的回答很是驚訝,“你不是出家人你穿成這樣?”
“我是道士。”顧塵安說,“出家人是和尚,不是道士。”
幾個舞女互相看了一眼,有人笑著用肘踫了踫同伴︰“听到沒有,出家人是和尚,人家是道士。”
水藍色裙子的舞女歪著頭打量他︰“那你一個道士,怎麼喝酒呢?”
顧塵安低頭看了一眼茶幾上那只空了的酒杯,大概他自己也覺得這件事解釋起來有些麻煩,只言簡意賅道︰“道士沒有這麼多戒律清規,而且我只是嘗了一口。”
他說完看著空杯子又想了想,“是它自己沒的。”
舞女們听完笑作一團,說他喝醉了,說個不停。
顧塵安感覺耳邊嘰嘰喳喳的,有點吵。
有人在他旁邊坐下來,側著身看他,目光里帶著像是打量又像是試探的意味︰“那你嘗了之後覺得怎麼樣?”
顧塵安想了想︰“熱。”
“然後呢?”
“沒有然後了。”顧塵安的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落在樓下那片還在晃動的人影上,“剛才那個人跟我說我會變成另外一個人,但好像……也沒什麼特別的。”
舞女們又笑了,覺得他實在有趣,有人伸手在他面前晃了一下,看他沒有躲,膽子大了些,聲音也軟了幾分。
“听說客人住總統套房的,房費不便宜吧?”
顧塵安點了點頭︰“不便宜,是別人付的。”
“真的嗎?還會有人給一個小道士付錢嗎?難不成是你的師父?”
“不是師父……是……”顧塵安眼神有些迷蒙,“我不知道她是誰。”
舞女們交換了一個眼神,那眼神里帶著懂了的意思。
她們覺得他跟之前一樣在說胡話。
有人開始往他身邊靠了靠,指尖在沙發扶手上輕輕點著︰“那你一個人住那麼大的房間,不覺得冷清嗎?”
有人伸手假裝給他倒茶,其實隔著他的距離只有不到一尺遠,並且還在緩緩靠近。
顧塵安察覺到了,但他沒有動,他不太明白這些舞女想要做什麼,只覺得她們的態度太過熱絡了。
他的目光開始在這些說話的面孔之間游移,像是在找什麼人。
他的目光從水藍色裙子的臉上移到旁邊那個穿香檳色裙子的臉上,又從香檳色的臉上移到另一個還沒來得及看清的臉。
然後他的目光猛地停住了。
他看到一個穿深藍裙子的身影站在幾個舞女後面半步的位置。
那裙子的顏色像深秋的湖水,安安靜靜的,沒有亮片也沒有流甦。
不……不是裙子。
是旗袍。
她沒有說話,沒有靠近,只是站在那兒,微微低著頭,露出半張素白的臉。
“原申。”顧塵安低聲喊了一聲。
舞女們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只看到同伴們站在一起的身影,哪有什麼原申。
水藍色裙子的舞女回過頭來看他︰“你又在喊那個名字了?原什麼來著……原申?”她笑了一聲,“小道士,你是不是修道修得走火入魔了?這兒哪有什麼原申?”
“我跟你講過她,你忘了?”顧塵安的目光還望著那個方向,聲音很認真,“她真的跟我說過原申就是她的名字。”
幾個舞女笑得肩膀都抖了起來。
有人伸手在他面前晃了一下想拉回他的注意︰“我跟你說,申城無論是百樂門,還是其他地方,我們這些跳舞的姑娘名字換得比衣裳還快,今天叫這個明天叫那個,她要是跟你說她叫原申,那她今天可能真叫原申,明天說不定就叫申原了!”
水藍色裙子的舞女笑著搖了搖頭,“再說了……一個出了名的舞女,怎麼可能會跟你一個小道士搭上話,而且……如果她是像我們一樣發現你是個好客人,那她就不可能放過你,更不可能讓你到處找她。”
她說話的時候靠得更近了些,聲音低了低,“小道士,你不是正經出家人嗎?怎麼對舞女這麼上心?”
“沒有上心。”顧塵安認真解釋。
“沒有上心但心心念念都是人家哦~喝醉了還要喊人家的名字。”有人怪聲怪調道。
“那個騙子女人是舞女,我們也是舞女啊~”她們咯咯笑著,“小道士不如看看我們?”
“不一樣。”顧塵安靠在沙發上,目光從那道空蕩蕩的方向收回來,“我師父讓我下山找機緣,我要找到我的機緣。”
幾個舞女听了這話,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憋著笑問他︰“機緣?”
“見原申第一面的時候我就感覺……”他頓了一下,“我感覺我下山之後一直要找的機緣,就是她了,我命中注定一定會跟她產生重大糾纏。”
舞女們沉默了片刻,然後爆發出一陣更響亮的笑聲。
水藍色裙子的舞女捂著肚子笑得彎了腰︰“我的天……你竟然把喜歡上一個人說得這麼別致。”
旁邊有人跟著附和,“糾纏,還重大糾纏,听你的意思你才見過人家一面吧?你說得好像你已經認定了人家似的。”
另一個舞女笑得直擦眼淚,聲音斷斷續續,“我算是見識了,修行的人表白都跟別人不一樣,人家是說喜歡,他說重大糾纏哈哈哈哈哈!”
顧塵安坐在那里,臉上是那種微醺之後特有的溫鈍。
有人伸手輕輕踫了一下他的手臂,他沒有躲。
又有人湊近了一些,聲音壓得軟軟的︰“小道士,你既然要找機緣,怎麼不看看我們?俗話說相逢即是有緣呢~”
“是啊是啊,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我們今天說了好些話,上輩子的緣分肯定不淺呢~”
削蔥般的指尖輕輕搭在沙發靠背上,離顧塵安的肩頭只有半寸,“我們這里這麼多人,說不定你找的那個機緣就在我們之中呢。”
顧塵安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他終于意識到了一些東西。
他往旁邊挪了半寸,那道袍衣擺也跟著往旁邊移了移,他堅定開口,“不行。”
“為什麼不行?試一試又沒關系~”舞女的聲音蠱惑極了,還伸出指尖勾住他的衣擺。
“我的……”顧塵安雖然醉了,但他听懂了。
他是個成年人,師父教過他這些。
他的耳朵根紅透了,聲音比方才低了許多輕了許多,但依舊是那種平鋪直敘的像是在陳述事實的語調,“我的第一次……只能留給我的機緣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