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薇沉著臉,卻也不好說什麼。
她端茶喝了一口,用杯沿擋住她的不甘。
沈鳶听陸嘉和說完,沒有看他,也沒有任何反應。
她拿起筷子夾了一筷菜放進碗里,仿佛剛才那一番話里她只是一個在場的無關人員,並不是主人公。
陸嘉和有些不自在,他輕咳一聲,端起酒杯晃了晃,一如他在林薇薇面前學習那些西洋把式的時候。
他仿佛想找什麼話來把空氣攪一攪,目光在桌上掃了一圈,才忽然想起什麼似的開了口︰“對了,城東最近出了件案子,百樂門有幾個舞女失蹤了,好像是……三個吧。”
沈鳶正端著茶盞要喝,听到“百樂門”三個字,她的目光微微抬起了一瞬,落在顧塵安臉上。
顧塵安夾菜的動作也慢了下來,他把那筷菜放進碗里沒有立刻吃,而是在等陸嘉和繼續說下去。
陸嘉和沒有注意到兩人細微的反應,抱著替沈鳶解圍的心態繼續說道︰“說是晚上散場之後就沒見人,第二天也沒來,她們的住處我已經派人都翻過了,東西錢財之類的都在,就是人不見了。”
他自己說著也感覺納悶,“這事很蹊蹺,雖然那幾個舞女沒什麼名氣,但事關百樂門,挺多人關注的,我讓城防那邊派人了,但暫時還沒什麼頭緒。”
他放下酒杯,語氣隨意,仿佛是在說一件跟自己沒什麼關系的事,“大概是得罪了什麼人吧,百樂門那種地方人來人往的,出這種事也不算太意外。”
“那種地方本來就是魚龍混雜。”林薇薇夾了一筷菜放進嘴里,嚼彎了咽下去才開口,神情滿是不以為意,“幾個舞女不見了也值得城防去查,嘉和你要忙的事本來就夠多了,說不定是她們自己跟人跑了,這種地方的女人虛榮又拜金。”
林督軍沒有接話,只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仿佛這話題不值得他多說一個字。
顧塵安的筷子停了好一會兒了。
他放下筷子看向陸嘉和,聲音不自覺低了幾分︰“那三個舞女有什麼特征碼?”
陸嘉和被問得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他會追問這個︰“這我倒不清楚,只是听手下人提了一嘴。顧道長怎麼對這事這麼在意?”
顧塵安重新動起筷子,夾起碗里那塊已經涼了的魚肉︰“只是好奇,沒什麼,希望她們真能過上好日子吧。”
他沒有再說話,開始低頭吃飯。
林薇薇听到這話,暗自嫌棄地白了一眼。
沈鳶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聲音听不出什麼情緒︰“百樂門是申城最熱鬧的歌舞場,能在那里登台的舞女怎麼也不算無名無姓的人,城防那邊若查出什麼,夫君不妨留意些,以免影響擴大。”她語氣平平,仿佛是在說一件跟自己沒什麼關系的事。
可若真的不關心,就不會開這個口。
“她們就算是被人帶走了,去處也該有個方向。”
顧塵安有些驚訝地看了她一眼,仿佛沒想到她會接這個話。
陸嘉和則滿意于沈鳶終于對他的話有反應了,他立刻應允︰“嗯,有消息我一定讓人注意。”
林薇薇見陸嘉和應得這麼快,微微撇了一下嘴角。
她忍不住盯著沈鳶,臉上嫌棄的表情更明顯了。
林督軍從頭到尾都沒有對這件事表過態,他端著酒杯又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沈鳶臉上停了兩息,仿佛是在透過她看別的什麼東西。
那頓飯剩下的部分沒有再起什麼波瀾。
顧塵安吃完飯之後第一個站起來,說想回去歇了,林督軍沒有不應允的,只說讓他有什麼需要的盡管提。
在沈鳶看來,在搞清顧塵安對林督軍到底有什麼作用之前,林督軍對顧塵安的包容程度……簡直超過了一位父親對兒子的偏寵。
但真和對林薇薇的那種感覺比起來,沈鳶覺得愛意不足,耐心更甚。
她私以為林督軍對顧塵安甚至是有些恭敬的。
難道這顧道長真有這麼神?
林督軍說完也順勢站了起來,仿佛這段晚飯已經結束了。
他站起來理了理衣擺,朝顧塵安微微頷首︰“顧道長,還是我送你回院吧。”
顧塵安的目光在沈鳶的方向停了一下才收回去。
很快的一瞬間,別人幾乎察覺不到。
但沈鳶察覺到了。
顧塵安跟在林督軍身後走出去。
他的步子懶散散散的,經過廊下時風把他道袍的衣擺吹得微微拂動,他在拐角處加快了步子,那灰白色的衣角便很快消失在月洞門外的陰影里了。
這兩人一走,桌面上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碗筷相踫的微小聲響。
燭火在窗邊輕輕跳動著,把每個人的影子輕輕晃動,仿佛一出正在上演的戲,演員們各自演繹著各自的角色,只有沈鳶仍然慢條斯理地夾菜,吃菜,像是在品味什麼。
這場刁難不過爾爾,沒有她預想的那種程度。
鬧劇結束之後她自然可以開始有滋有味地吃飯。
一個眼里只有陸嘉和的林薇薇,她真的沒必要關注太多。
沈鳶低頭夾了一筷青菜,放在碗里沒有急著吃。
她耐心等待了一會。
什麼都沒有發生。
林薇薇老實巴交地生著悶氣。
沒有林督軍撐腰,她壓根沒那個膽子再做點什麼,甚至是多說一句話。
沈鳶彎了彎唇,看來她帶給她的教訓還是非常慘烈的。
晚膳散了之後,陸嘉和主動提出來送沈鳶回棲雲苑。
他說這話的時候林薇薇坐在椅子上沒動,手里端著一杯已經涼了的茶,有些難過地抬眼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目光。
一字未發。
仿佛已經習慣了這種在他眼里被當作第二的感受。
陸嘉和只說了一句,“阿鳶她身體不適,薇薇你先回吧。”
就這一句就把林薇薇打發了。
“好的,嘉和你路上小心。”
仿佛陸嘉和是要護送妖精去西天。
自己府上這一段路竟也要小心。
*
沈鳶沿著長廊往回走,步子不快不慢,陸嘉和跟在旁邊,只隔了半步的距離。
廊下的風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落在青磚地面上,隨著兩人的步伐一前一後晃著。
“今天晚膳上發生的事,”陸嘉和開口的時候聲音壓得很沉,“你心里不痛快吧?”
沈鳶沒有接話。
她仍舊保持速度走著,目光落在前面的廊道上,仿佛陸嘉和的話她沒有听見。
“我知道薇薇說話過了些,可你也知道她那個人就是嘴巴不饒人,沒有壞心的。”陸嘉和好似沒有注意到她的沉默,又像是在說服她,“林督軍為人嚴厲,他也在,那話他听著了,他之後應該也會好好教教薇薇。”
沈鳶只輕輕“嗯”了一聲,仿佛在給他的話蓋章。
陸嘉和沉默了幾步,又說︰“但是那個道士……”他說到這里腳步慢了一瞬,側過頭看了沈鳶一眼,“他替你說話的時候,你反應倒是挺自然的。”
沈鳶第一個反應是,他到底在在意什麼。
第二個反應是,死人又在開口說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