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刻鐘之前。
陸嘉和踏上舷梯的那一刻就覺得這艘船和他見過的任何一艘都不一樣。
甲板上鋪著厚實的暗紅色地毯,人踩上去沒有任何聲響。
兩側的欄桿鍍了一層暗金色,在燈光下泛著沉沉的光。
船艙入口處站著兩個穿黑色制服的侍者,身量極高,肩背挺直,看著就給人很大壓迫感。
侍者見到他們三人走來時微微躬身行禮,動作整齊得仿佛排演過很多遍。
其中一個抬手示意了一下方向,陸嘉和順著他的手勢看過去,是一扇半掩的柚木門,門縫里透出暖黃色的光,樂聲從縫隙里滲出來。
林督軍走在前面,步子不急不慢。
顧塵安跟在他身後,目光在那些鍍金的欄桿上掃過,心里不知道在想什麼。
大概是窮奢極欲之類的評價。
陸嘉和跟在最後面,他的目光從那些侍者身上掠過,又落在舷窗外面那條被燈光照亮的江面上,忽然不合時宜地想起了沈鳶。
她這個時候會在做什麼?
陸嘉和收回目光,跟著林督軍上了二樓。
二樓比一樓安靜一些,走廊兩側的牆壁上掛著許多幅畫。
陸嘉和對畫懂得不多,可那幾幅畫的顏色和筆觸他都能看得出不是尋常之物。
比如有一幅畫的是雨中的江面。
灰藍色的筆觸層層疊疊鋪著,像是霧氣正在從畫布里滲出來。
還有一幅他比較喜歡的,是一個人側著身坐在窗邊,看不清臉,只看得到肩膀的輪廓和垂在椅背上的指尖。
那幅畫的邊框是深棕色的,木紋細密得像水波紋一樣沿著四角收攏。
他不知道該怎麼評價,但感覺看著就很和諧。
走廊盡頭有一扇雙開的門,門扉敞著,里面是一個更大的廳,燈火通明,聲音從廳里傳出來,這說說笑笑的人聲。
陸嘉和跟著林督軍穿過那扇門,這間廳比他預想的更大一些,天花板上垂著一盞枝形吊燈,燈光從那些水晶片里透出來,在牆面和地面上投下一片碎金般的冷清光線。
廳里已經坐了不少人,穿著深色西裝和長衫的男人們三三兩兩地散坐著,有人側過頭低聲交談,有人端著酒杯看著前方許多個被燈光照亮的台面。
那一排鋪著深紅色絨布的展櫃里,陳列著許多他從未見過的東西。
一塊巴掌大的琥珀,里面裹著一只完整的昆蟲,確實稀罕,不知道會被哪家老爺拍下。
一只細長的青瓷瓶,瓶身上畫著如黛山水,形制是他從未見過的款式。
一本舊書,書他當然是見過的,可這本書書頁已經泛黃了,字跡卻還清晰可辨,一看就知道雖然年代久遠,但保存完好,顯然價值不菲。
�蚺F一半的短刀,刀鞘上瓖著幾顆暗綠色的寶石。
……
這些東西就放在玻璃下,在燈光下安安靜靜地映著光。
陸嘉和站著看了一會兒,仿佛想從這些東西里找出某種關聯,可他只覺得自己像是一個誤入了不該進的書房的人,翻開了不該翻的冊頁。
林督軍已經走到廳堂另一側了,沒有注意到他停下來。
顧塵安跟著林督軍走了一段,回頭才發現少了一個人,一番掃視鎖定了陸嘉和的位置。
陸嘉和這才收回目光快步跟了上去,經過展櫃的時候他余光瞥見一件格外吸引人的東西。
一只細長的銀盒,蓋子半敞著,里面躺著一串深紅色的珠子,在燈光下泛著像凝固了的血一樣的光。
看著就邪性。
他漸漸對林督軍說的那些話有感悟了。
這不是一場普通的拍賣會。
林督軍在廳堂最前方的位置停下來,那里有一道窄窄的樓梯通向頂層,入口處站著兩個穿黑色制服的侍者。
其中一個人側過身讓三人上去。
陸嘉和跟著走了幾步,正要踏上樓梯時,他的目光被樓梯轉角處的一面半透明的屏風擋住了。
屏風後面擺著三把椅子,椅子上都坐著人。
起初陸嘉和以為那是三尊雕。
因為她們坐得紋絲不動,姿勢端正,仿佛被什麼無形的絲線吊著。
是其中一個微微動了一下脖子,陸嘉和才意識到那是活人。
水藍色的亮片裙在燈光下微微反著光。
另外兩個也穿著香檳色和淺綠色的亮片裙,裙擺很短,露出一大截白得發亮的腿。
舞裙?
她們低垂著頭,沒有看向任何方向,仿佛是被人刻意擺在那里的裝飾品。
陸嘉和的目光在她們身上停了一瞬,忽然覺得那三張面孔有些眼熟。
百樂門失蹤的三名舞女!
她們的名字他沒有記住過,但他想世界上應該不會有這麼湊巧的事。
陸嘉和抬眼看向屏風旁邊。
一個穿著深灰色西裝的男人正靠牆站著,姿態松弛。
那人頭發梳得齊整,領帶打得一絲不苟,下巴微微抬著。
陸嘉和看了他兩息才認出他來……這張臉他見過,在百樂門走廊里彎著腰接過他給的銀票的時候。
可此刻靠牆站著的這個男人,跟他記憶里那個低聲下氣的應侍生像是兩個人。
張三沒有看向陸嘉和的方向。
他一直看著那三把椅子,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好似在欣賞一件他已經擁有了一段時間的藏品。
他的手指在袖口處慢慢輕撫著,動作從容而漫不經心,仿佛已經在這艘船的某個角落待了很久了,對這里的一切都很熟稔。
這個人說起來……陸嘉和扭過頭,有人比他更熟。
顧塵安也停下了腳步。
他隔著幾步的距離看著那三把椅子和那個靠牆站著的人,看了許久。
顯然是認出來了。
這也算是故人重逢,但在這種情況下、以這樣的身份再見,這是顧塵安完全沒想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