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塵安被拍賣吸引,是因為在叫價中听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那聲音不高不低,剛剛好混在幾道舉牌的報價中間,尾音微微上揚,帶著點好似閑庭信步般的從容。
惡心。
那聲音他才听過,就在幾刻鐘以前。
在樓下樓梯轉角那個展台前,穿著深灰色的西裝的人用同樣從容的語氣告訴他,那三名舞女是“拍品”。
顧塵安循聲側過頭,目光越過幾排假面之間的空隙,落在了廳堂斜後方的一個位置上。
那道身影正靠坐在後排的椅子里,坐姿松弛,仿佛那場正在進行的叫價與他無關,而他只是恰好心情好就順便舉一回牌。
張三戴著一張素白的半截面具,和顧塵安的款式很相似,只遮住了上半張臉,露出下頜的弧度和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穿著的仍是那身深灰色西裝,領口的領針在暗處泛著一點細弱的光,所以顧塵安一眼就認出來了。
仿佛察覺到了顧塵安的視線,張三微微側過頭,嘴角的弧度加深了幾分。
他沒有猶豫,很快就從後排的位置上站起來,沿著座位之間的過道不急不慢地朝顧塵安這邊走來,步伐從容極了。
仿佛他只是一時坐錯了位置,現在才是回歸正軌,于是恰好等顧塵安注意到他。
他在顧塵安旁邊的空位上落座。
顧塵安沒有轉頭,目光落回展台方向,他一點都不想搭理他。
“顧道長方才一直在看我。”張三整個人靠在椅背里,慵懶得像是沒骨頭,“想來是有話想跟我說,我主動過來了,你怎麼又不說話了?”
“跟人渣沒什麼好說的。”
張三聞言沒有生氣,反倒笑了一聲,“顧道長對什麼都太認真了,所以才總是這樣不開心,人生不過一場游戲,該用玩樂的態度對待才是。”他說這話時語氣輕松,好似在陳述一件他已經驗證過的事情。
顧塵安的目光沒有從展台上收回來,這種人他半分眼神都不想給︰“我在很多事情上態度都很隨便,唯獨在人命上,我接受不了。”
張三沉默了,嘴角的笑意也一點點消失。
顧塵安反而忍不住了,他皺眉道︰“你為什麼能在這麼短的時間里變化這麼大?”
張三再次開口,聲音里的笑意淡了許多︰“顧道長竟然想知道這個,看來還是對我很感興趣,剛剛只是在嘴硬而已。”
顧塵安終于側過頭看他,素白面具下的那張臉,張三的嘴角仍是彎著的。
只是那笑容的位置和弧度,跟他記憶中那個站在走廊里謹小慎微的應侍生完全不同。
他沉默了一會兒︰“我不是想知道你為什麼會這樣,我想知道人為什麼會這樣。”
張三的嘴角沒有收︰“我其實沒有變,顧道長。”
“我還是那個我,只是環境變了,說起來我還得感謝您,是您為我帶來了人生中第一桶金,才有了後來發生在我身上的一系列事情。”
他沒有解釋後來具體指什麼,只是把這句話說完就停了下來,用似笑非笑的眼神看著顧塵安。
顧塵安這是才終于接受。
百樂門里那個穿著半舊制服的年輕男人,總是低著頭,說話時目光不大看人,他還會體貼地替顧客著想。
那不是真正的張三。
他當時覺得他只是普通地窘迫,可現在回想起來,那種低著頭接東西時微微發抖的姿態未必只是緊張。
那也可能是一個正在努力把真正的自我壓下去的人,在等到合適的時機之前選擇先戴著另一張臉過日子。
百樂門那個張三不是真正的張三,他只是在偽裝。
現在這副露出獠牙的樣子,才是他本來面目。
什麼把他變成了這幅樣子?
顧塵安覺得自己找不到一個確切的答案。
也許是那筆錢,也許是這艘船,也許是這個到處都用錢衡量人的世道。
又或者這些東西只是給了張三一個機會,張三一直就沒有變過。
“顧道長,”張三的聲音從旁邊傳過來,語氣又恢復了方才那種閑適的調子,仿佛要說的事屬于別人的好戲,“你想不想知道我和那三名舞女之間具體發生了什麼事?”
顧塵安轉頭看他。
他的目光沉沉的,沒有出聲,只是看著張三,仿佛要把那張臉從面具底下讀透。
張三察覺到這道目光的重量,彎了彎嘴角,他往後靠進椅背里,目光落在展台的方向,仿佛在整理敘述的起點。
此時一個身影悄無聲息地在後排空位上落座。
那人入座的動作極輕,幾乎沒有驚動任何人。
而前排的兩個人誰也沒有留意到後排多了一個人。
听故事的人多了一個。
他們暫時還不知道,這樣一個微小的變化會為這艘巨大又華麗的游輪帶來怎樣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