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塵安沒有回答沈鳶的問題。
他站在院門口,月光照在他半邊側臉上,照出那些干涸的灰痕和被煙火燻過的皮膚。
他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依舊沒有開口。
沈鳶看著他那副樣子,走前一步停住︰“是來找我興師問罪的?”
顧塵安還是沒說話。
可他的眼眶里那層薄薄的水光已經兜不住了,就那麼沿著顴骨滾落下來。
他沒有擦,就那麼站著,任由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
沈鳶微微一怔,竟然哭了。
她沉默了片刻,再開口時聲音比方才輕了一些︰“那艘船本來就不是什麼好地方,你不是也認同這一點嗎?現在那種地方被徹底清掉了,你應該高興才對。”
顧塵安的眼淚又落下來一串,比方才更多。
他的肩膀微微動了一下,那樣子仿佛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
沈鳶看著他,微微嘆了口氣︰“我可以理解你是可憐船上那些人才這樣的,但我認為生活在那個環境里的人,沒有完全無辜的。”
她說完這句話,自己也沉默了片刻,“我沒有說他們都該死的意思,只是……不得不為。”
顧塵安哭得更厲害了。
他的肩膀開始止不住地顫,眼淚沿著下頜滴落,在那件已經髒得不成樣子的道袍前襟留下深色的水痕。
他站在月光里,好似一個發現自己走錯了路的少年,站在一條他以為很熟悉的岔路口上,卻發現所有的路標都已經模糊不清,不知道哪一條才是歸途。
他的哭聲很輕,但那種壓抑著的從胸腔深處被擠出來的哽咽聲在夜晚的花園里顯得格外清晰。
就像一根被拉得太久的琴弦,在黑夜的靜默中終于發出了一聲輕微的震顫。
大概所有人都會被這個哭聲打動。
沈鳶看著他,認真思考該怎麼處理眼前這個狀況。
她開口時語氣冷靜又認真︰“我說什麼你好像都听不進去,那……”她微微歪了一下頭,“你需要一個擁抱嗎?”
顧塵安的哭聲頓住了。
他抬眼看她,那雙被淚水浸透的眼楮里全是震驚。
他好似根本沒听清她說了什麼。
沈鳶沒有等他回答,她走上前伸手抱住了他。
這樣大概是有用的,沈鳶想,從前她需要安撫時母親會這樣對她,很有用。
她的手臂環過他的肩背,力道不重,仿佛在安撫一只受驚的幼獸。
沈鳶微微側頭,把下巴擱在他肩上,沒有說話,輕輕地拍他的背。
顧塵安整個人都僵住了,他沒想到他會得到這樣的結果。
事實上,他都不知道他這一趟來是為了什麼,或許只是為了宣泄情緒?
他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沈鳶此時真的像一株安靜的花木,在月光下將自己舒展成一個足夠容納另一個人的弧度。
顧塵安很清楚他在面對一個惡魔,他面前這個人,這個會抱著他輕輕安撫的人,根本不是表面看起來的這樣。
她殘忍又冷血。
她精于算計又深不可測。
但他卻……還是會被她真的安慰到。
身體的反應騙不了人。
顧塵安能感受到他紛亂的心緒真的在一點點平靜下來。
沈鳶輕輕地的聲音從他耳側傳來。
“哭完了洗把臉。”
顧塵安感覺他更崩潰了,可他卻沒有更多的眼淚能流出來。
他是如此貪戀沈鳶的懷抱。
一個能一把火燒死船上那麼多人的惡魔,怎麼能又柔聲細語地關心他呢?
寶珠懷里抱著阿啟用過的小毯子,哼著歌一步步靠近棲雲苑。
她心情很好,是因為今晚在沒有太太的幫助下,她竟然獨立完成了對阿啟的哄睡工作。
真是太棒了!
她希望阿啟可以多多依賴她,這樣太太就能減輕些壓力。
她才走進院門,第一眼就看到月光下那兩個相疊的身影。
一個被煙燻得狼狽不堪的道袍少年,一個穿著家常衣裳的女子。
女子正展臂抱著少年,姿態從容,像一道安靜的被月光浸潤的堤岸。
寶珠的腳步頓住了,因為那個女子的身影她再熟悉不過……
她站在門口,張了張嘴沒能發出聲音,手里的毯子滑落一角呆呆垂在地上。
寶珠忘了彎腰去撿,就那麼站在那里,像被按下來暫停鍵。
院子里只有風吹過花草葉片時發出的細碎聲響,和少年已經變得極輕的正在慢慢平息下去的抽泣聲。
寶珠合不攏嘴。
這到底是什麼情況!
顧塵安這廝裝可憐勾引太太?!
風穿過院子,吹動沈鳶的衣擺,顧塵安站在她懷里,像終于找到了一塊可以靠岸的淺灘。
月光落在院牆上,把兩個人的影子拉長了交疊在一起。
安安靜靜的,像一幅剛剛落筆的畫,墨色均勻又美麗。
如果沒有第三人在場,這無疑是一幅非常美好的圖景。
可寶珠在場,以及她臉上的表情又是那般……
寶珠的一聲“太太”沒有喊出聲來,但她的口型張得很大。
月光把她那副目瞪口呆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像一只被驚到的小動物,就那麼僵在院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沈鳶很快注意到了。
但她的手臂還環在顧塵安肩上,沒有松開,而是微微側過頭,朝寶珠彎了一下嘴角。
嘴角的弧度帶著一種仿佛她也沒有辦法的無奈。
寶珠愣了一瞬,拿好手里的毯子快步走上前來。
她的步子又快又急,幾乎把她倒要看看又是怎麼回事這幾個大字寫在臉上。
她走到顧塵安身側,伸手抓住他的胳膊往外一拉,力道絲毫不客氣。
“你在對太太干什麼?!”
顧塵安就這樣被她拉得踉蹌了一步。
這情形,活脫脫像捉奸在床,不,捉奸在院的戲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