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鳶低頭看了一眼阿啟,他正努力伸著脖子往白陽的方向探,仿佛認出了這個昨日笨手笨腳抱過他的人。
沈鳶抬頭看向白陽︰“你過來。”
她拍了拍身側的位置,語氣自然,是那種對家里人說話時才會有的隨性,不必多言也不用解釋。
白陽站在原地,感覺心里那根繃著的弦像是被什麼輕輕踫了一下。
他低著頭走過去,在床榻另一側坐下,阿啟立刻朝他伸出了手。
白陽低頭看著那只小胖手,伸出一根手指讓它攥住,阿啟果然一把抓住,嘴里咿咿呀呀地說著什麼。
白陽嘴角那道彎弧終于重新浮了上來,好似一盞重新點亮的小燈,在暮色中悄然亮起,照亮了室內溫暖的空間。
窗外日光還在,槐樹的影子在庭院中緩緩移動,把整個傍晚後的景色繪成一段被鍍上暖意的安寧時光。
*
第二天一早,議事廳的門在天光透亮時被推開。
白陽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桌面上鋪著一張江左流域的輿圖。
兩側的椅子已經坐滿了各位主事,有的穿著深色長衫,有的端著茶,有的把手攏在袖口里,姿態不一。
吉祥商會的十二位主事都是由沈鳶親自任命的,每一個,她都無比熟悉。
眾位主事觀察到白陽身後不知何時多了一扇屏風。
木質的框架嵌著一幅細絹,絹上畫著一枝斜出的梅花,墨色深淺不一,看不出是哪一朝代的手筆,但放在那里就是顯眼。
邱主事最先注意到那扇屏風,他抬眼看了看又看回白陽︰“三當家的,議事廳里什麼時候多了這麼一扇屏風?”
白陽沒有抬頭看那扇屏風,姿態隨意,語氣也像在說一件不值一提的事︰“我花大價錢淘來的,顯擺顯擺不行?”
邱主事撇撇嘴,他是真不喜歡白陽這個脾氣,奈何他真的挺有經商天賦……
白陽翻開面前的冊子,“行了,人到齊了就開始吧。”
邱主事被堵了回來,看著白陽那副坦蕩的神色,想說都不知道從何說起,最終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白陽沒有給他繼續琢磨那扇屏風的機會,他已經準備好了完美發揮,他抬眼掃了一圈。
“先說第一件事,南線那批貨的審核已經辦好了,但繞道西線之後成本多出了一成五,這筆差額是從備用金里補的,還是等貨到了再重新核算?”
他話音剛落,坐在右側的一個主事就接過了話茬︰“繞道西線本就不是預先安排的路線,備用金應該只用來應急,不能成為常態。”
另一個主事搖了搖頭︰“備用金放著也是放著,該用的時候不用,真到要用時又不夠,那才是問題。”
會議的氣氛漸漸熱了起來,爭論的重點很快從路線選擇延伸到了運輸周期、倉儲存量等等問題的合理性上。
白陽听著沒有插話,偶爾在冊子上記一兩筆,等他們把話說完。
在爭論的間隙里,他微微側過頭,目光落在身後那扇屏風上。
屏風後面很安靜,似乎什麼也沒有。
但也就是屏風後面,沈鳶正坐在一把木椅上,面前擺著小桌,小桌上茶水點心都有。
也不知道白陽是怎麼安排的,這麼重要的場合,他仿佛是讓她來听戲一般。
她無奈地笑了笑。
沈鳶雖然不至于吃點心喝茶,但她也不緊張,姿態很松弛,畢竟這將會是一出完全按照她的設想發展的戲,她當然不急不躁。
影子站在她身後一步的位置,目光落在屏風的邊緣,安靜又警覺,一如往常。
紗絹上那枝斜出的梅花在光影中仿佛慢慢動了起來。
議事廳里的爭論聲漸漸落定,白陽坐在主位上,把手里那本冊子合上了。
他抬眼掃了一圈在座的主事們,仿佛是在等所有人把目光重新聚到他身上。
然後他把冊子往桌面上一擱,不算大的一聲,但足夠讓廳堂里安靜下來。
“行了,該說的都說完了。”他的語氣比方才低了一些,尾音微微拖長。
眾人听得分明,顯然他還有話要說,只是在找一個合適的開口時機。
他們看著白陽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還有一件事,我憋了很久了,今天借著這個場合,想跟各位說一說。”
主事們交換了一下目光。
邱主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觀鼻鼻觀心,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樣。
白陽開口時聲音猛然沉了下去︰“我們那位大當家,多久沒露面了?”
廳堂里安靜了一瞬。
沒有人接話。
白陽也沒有指望有人接,他繼續說下去,聲音里是掩不住的惱火,像是憋了很久終于找到出口。
“商會里里外外的事,全靠二當家和我兩個人撐著。”
“二當家人又在北邊,一年到頭回不了幾次申城,我這邊又管賬又管人又管路線,忙得腳不沾地,可大當家的倒好,說走就走,連個交代都沒有。”
他冷笑一聲︰“每次問她什麼時候回來,她都說快了,快了是多久?一個月?半年?她知不知道商會積壓了多少事等著她拍板?”
邱主事放下茶杯,大概是想要開口,但白陽沒有給他開口的機會。
“大家都知道我和大當家的關系,我不是對她有意見,我就是想把話說開。”他頓了頓,“要是她再這麼當甩手掌櫃下去,商會遲早要出問題!”
這一番話說得言辭懇切,那惱火的樣子也不像是演出來的。
而且他的語氣直白又鋒利,和方才主持會議時那副條理分明的樣子完全不一樣。
但正是因為這種反差,主事們才覺得這番話應該確實是他心里積壓已久的想法。
一個一直忠于女主的親信,終于忍不住在公開場合吐露了心聲。
沉默持續了片刻。
右側一位姓陳的主事先開了口,聲音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三當家的意思是……大當家現在不在申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