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鳶站在床前低頭看著那人。
她看了好一會兒,語氣平平︰“今天還挺精神的。”
顧塵安在旁邊听到這句話,整個人好似被什麼東西打了一下。
他轉過頭去看沈鳶,嘴唇動了兩下,卻什麼也沒說出來。
他又緩慢轉過頭去看床上那個人。
他完全看不清那張臉原來的樣子,可他能看到那雙眼楮里的東西。
他見過那種眼神,在街邊被碾斷了腿的野狗身上見過相同的。
失去了生存能力之後,他們、它們眼里只剩下一件事,就是盼著能結束這一切。
“他……”顧塵安開口,嗓子啞得不像自己的聲音。
沈鳶溫和笑了笑,“老熟人,不知道,顧道長認出來沒有?”
顧塵安心頭悚然,瞬間知道了躺在床上的人是誰。
張三。
“他怎麼還活著,他不是被那場大火……難道沒有?”
“我用了好些藥吊著他的命,還花重金請人專門照顧。”沈鳶的語氣很平,“才能讓他維持現在這副樣子,你別多想,他確實經歷了那場大火,只是後面我還做了些事。”
顧塵安其實根本不敢問,因為他覺得沈鳶現在說出口的每個字都非常可怕,可他還是鬼使神差的問出聲了。
“……什麼事?”
“我手下的人發現他的時候他還有一口氣,我這才專門讓人把它撈起來,我想他大概還有很多話想說,就沒讓他這麼快死。”
床上那人又開始掙扎了,喉嚨里發出嘶啞的吼聲,可那聲音已經比方才弱了許多,大概是連罵人的力氣都快耗盡了。
也是,他現在這個樣子又能折騰什麼呢?
生不如死,什麼都做不了,什麼都做不到,還不如死了。
大概是沈鳶始終無動于衷,張三的眼球轉過來看著顧塵安,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出聲。
那聲音從破損的喉嚨里擠出來,听著好似在咳嗽,又仿佛是在哭。
他笑完就閉上了眼楮,胸口的起伏漸漸淺下去,活成這副樣子恐怕連呼吸都十分費力氣。
這真的太可怕了,顧塵直到現在都無法從震驚中回過神。
沈鳶自然觀察到他的反應,她認真看著顧塵安。
她的聲音落在昏暗的屋子里,很穩,很平靜,和平時沒什麼區別,“你是不是覺得我這麼做很殘忍?”
顧塵安看著她,嘴唇動了一下。
或者說是抖了一下。
他又看了床上的張三一眼,把目光收回來,落在自己腳上。
沈鳶也不催促,安靜地等著他回答。
屋里安靜了好一會兒,只有藥罐在外頭的爐子上咕嘟響著的聲音,那聲音隔著房門傳過來,變得沉悶極了。
顧塵安終于從嗓子里擠出一聲,“……是。”
“修行中人慈悲為懷,你不,這樣認為才不對呢。”沈鳶收回目光,轉過頭看著床上的張三,“這就是我要來帶你見的人,現在看完了,還想跟著我嗎?”
顧塵安听完整個人止不住地發抖。
他的手垂在身側,指尖微微發顫,膝蓋也在輕微抖動,他努力想讓自己站直一點,可那兩條腿仿佛灌了鉛又灌了冰,怎麼都穩不住。
他抬起頭來看她,扯了一下嘴角,笑得比哭還難看︰“我想問你,所以……這就是你讓我打消顧慮的方式?”
沈鳶笑了一下,神情很溫和,跟這間屋子里發生的事完全不搭︰“是吧,畢竟讓你徹底不想跟我待在一塊,也算是打消顧慮的一種方式。”
顧塵安低頭看了看自己發抖的手,又抬頭看她。
這一下很艱難。
此刻抬起頭看她仿佛需要莫大的勇氣。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一會兒,屋里只有張三喉嚨里斷斷續續的 聲和窗外那罐藥咕嘟咕嘟的響動。
他開口,聲音很低很輕,幾乎要讓人听不見,可沈鳶每個字都听得很清楚。
“我確實很震驚,我也覺得你這樣對他很殘忍。”
沈鳶看著他,靜待下文。
“可這些沒法讓我不想跟你待在一起。”顧塵安說這話的時候聲音還是抖的,可這顫抖之中有種神奇的堅定,“甚至就是在看到這一幕之後,我心里那點感受反倒更清楚了。”
“我從前不知道我喜歡什麼,現在也不太確定,師傅說的修行,大概就是讓我找到這一點。”
“不過我現在起碼確定了一件事……”
顧塵安鼓起勇氣看著沈鳶的眼楮,“我還是想跟著你。”
沈鳶聞言微微歪了一下頭,目光在顧塵安臉上停了好一會兒。
她開口的時候語氣里有一絲說不上是感嘆還是別的什麼的東西︰“喜歡真是奇妙的東西,我不懂你到底喜歡我什麼,也沒法理解一個人竟然能像你這樣去喜歡上另一個人,至少我是做不到的。”
她自顧自的嘀咕著,“可能就是因為我做不到,所以才無法理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