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他站在窗前猶豫的工夫,門板已經被外面的熱浪頂開了。
火焰從走廊里涌進來,像有人在外面往屋里倒了一桶滾燙的炭火。
他的後背立刻被燎了一下,衣服燒著了,他在地上打滾想壓滅,可那火越滾越旺,很快就燒到他的袖子,燒到他的脖子,燒到他的臉。
他疼得叫不出聲,只能嘶嘶地吸氣,每吸一口氣都是燙的。
他忍著巨痛在地上爬,爬到門口,門框已經快燒塌了。
他滾過那堆火炭滾到走廊里。
走廊里也是火,到處都是火。
他後悔了,打開房門的第一時間就應該逃走,他要面臨的情況大概會比現在好上不少。
張三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爬到甲板上的。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還活著。
這簡直是奇跡啊。
甲板上的火比船艙里小些,高度也低了不少,他的身上還在燒。
他已經痛到意識模糊,隱隱約約听到有人在喊救命,听了一會兒才發現那個聲音是他自己的。
他爬到船舷邊上,扶著欄桿一點一點往上爬才勉強站起來。
往下面看了一眼。
江面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清。
但已經沒辦法。
他跳了。
水很冷。
冷得他整個人縮成一團,身上的火一下子就滅了,可那些燒熟的皮肉被冷水一激,疼得他眼前發黑。
他灌了好幾口江水,嗆得肺里仿佛塞了鐵 。
他拼命劃水,可他的手已經不听使喚了,手指頭彎著,伸不直,也揮不動。
他漂在水面上,用盡力氣也只能一會兒沉下去一會兒浮上來,嘴巴和胃里早就灌滿水。
模糊之中,他听到遠處有船的聲音,也有人聲,那些聲音越來越近。
他徹底要沉下去的時,竟然看到一艘小船劃過來。
船上有人探出身子,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時他以為是老天派人來救他了,現在看來……
他還不如被活活燒死。
張三醒過來的時候就已經全身裹著布條,躺在一間他從來沒見過的屋子里。
“想起來了嗎?”沈鳶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
張三的眼球慢慢轉回來,落在她臉上。
他的嘴唇哆嗦著,嗓子里發出斷斷續續的 聲,可這一次他沒有罵。
他看著她,看了很久,慢慢閉上了眼楮。
悔恨的淚水從他眼角滑落。
張三還是不甘,還是憤恨。
他閉上眼楮之後又睜開,睜得很大。
胸口起伏得越來越急,布條底下的身體在抖,抖得整張床都在跟著晃。
他張著嘴,從那道窄縫里擠出哭喊,仿佛從水底極速冒上來的氣泡,又悶又急︰“我竟然!我竟然是自討苦吃!我自討苦吃啊啊啊啊!你殺了我!你殺了我啊!我寧願死——”
沈鳶從袖口里掏出一方帕子,低頭擦了擦指尖。
方才她捏過張三下頜的那兩根手指上沾了些粘液,她擦得很慢,一根一根地擦過去,擦完了隨手把那條帕子丟到一邊。
她開口的語氣平平淡淡的︰“怎麼會這麼想,死對你來說太便宜了。”
沈鳶站在床前,低頭看著張三,目光安安靜靜的︰“或許真是老天有眼,你被我扎了針之後還能動,被火燒了那麼久還能爬,掉進湖里還能撐到有人來撈你。”
“老天讓你活下來,大概就是為了讓你承受現在這一切。了,如此才能安慰那三個被你糟踐過的女孩。”
顧塵安站在旁邊,听到三個女孩從沈鳶嘴里吐出來的時候整個人都震了一下。
他轉過頭看著沈鳶,聲音急促快了,“你知道她們的下落?”
沈鳶側過頭看他。
“我當初拜托林督軍花錢買下她們之後就讓她們走了。”顧塵安說話的時候語速比平時快,仿佛生怕說慢了她會來不及告訴他那三個舞女的下落。
“我放她們自由,之後就再也沒有見過她們,我也試過打听過她們去了哪里,可什麼也找不到,林督軍那邊也說人早就走了,起碼不再申城,那天南海北的肯定找不著了。”
沈鳶看著他,嘴角那點弧度里多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好天真。”
顧塵安愣了一下。
“什麼意思?”
“你花錢把人買下來,放她們走,竟然就覺得事情到此為止了?”沈鳶把目光從他臉上收回來,重新落在張三身上,眼神已是完全掩蓋不住的憎惡,“你怎麼能當作什麼事也沒在那三個女孩子身上發生。”
顧塵安站在原地,一時說不出話。
他想起那天在游輪上坐在椅子上的三名舞女。
很漂亮的打扮,但空洞的眼神,微微翕動卻發不出聲音的嘴唇。
他試著跟她們溝通,好幾次,她們連頭都沒抬。
他知道沈鳶說的是對的。
“每個人並不是生來就是現在的樣子。”沈鳶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溫和,“人就像一張白紙,或者一塊璞石,要長成什麼樣子,靠的是後天涂抹或者打磨,後天環境不同,每個人長成的樣子也就不同。”
“千奇百怪,各不相同,這才叫人性。”
“而人性是深深刻進骨子里的東西。”
她頓了一下,目光落在張三那張裹滿布條的臉上︰“他其實做到了相當了不得的事,他竟然磨滅了那三名女性在長達幾十年的人生里已經養成的人性。”
顧塵安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嘴唇微微張著,好一會兒才發出聲音。
他為沈鳶這話感到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