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我是怎麼了,竟然會想著跟你說……”陸嘉和露出苦笑,“她要去北邊了。”
奇澄愣了一下。
他跟了陸嘉和這麼長時間,自然知道“她”這個字指誰。
他心里百轉千回,等著陸嘉和往下說。
“估計就是跟傅衍之一起。”陸嘉和的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昨天有人遞了消息過來,說吉祥商會大當家要北上,傅衍之那邊也準備了人手接應,時間前後對得上。”
奇澄勒著馬站在旁邊,腦子轉得飛快。
他看得出來陸嘉和今天不對勁。
從方才在陸家院子里出來的時候就不對勁,可他說不上來哪里不對。
這會兒倒是明白了。
和沈夫人有關,一切仿佛都變得豁然開朗,說起來他也好久沒見過她了……
“您打算怎麼辦?”奇澄問。
陸嘉和一時沒有回答。
他坐在馬上,手指搭在韁繩上忍不住攥緊,過了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比方才還低一截︰“你說,她為什麼要去北邊……”
奇澄想了想只能說︰“夫人做事向來有她自己的打算。”
“是啊,她多有自己的主意啊,從以前到現在,一直都是這樣。”陸嘉和說,“可北邊在打仗,傅衍之的地盤也不在北邊,她非要跟他一起走是什麼道理?”
他轉過頭看著奇澄,目光里竟帶了一點急和慌,仿佛自己的東西要被人搶走了。
是奇澄沒見過的樣子。
“她從前在陸府,連門都不怎麼出,現在竟然要跑到戰場上去……”
奇澄看著他,斟酌了一下措辭︰“少帥,夫人大概並不害怕這些,她雖久居內宅,實則是個相當有見識的女子。”
是啊,畢竟是吉祥商會的大當家。
陸嘉和沒接話,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任何問題和沈鳶沾上關系,他好像都會陷入一種無力感。
他把韁繩往馬脖子上一甩,策馬繼續往前走。
奇澄跟上去,兩匹馬一前一後進了軍營。
陸嘉和跳下馬,把韁繩丟給迎上來的士兵,徑直往營房走。
他坐到桌前,翻開一份軍報,看了幾行就心煩意亂又合上。
這一份不想看只好又翻開另一份,但依舊是翻了兩頁又合上。
他坐著,手里的筆拿起來又放下,整個人說不出的煩躁,最後他把筆擱在硯台上,靠著椅背閉上了眼楮。
奇澄站在門口看著他那個樣子,猶豫一會兒還是走了進去,開口把聲音壓得很低︰“少帥,您要是有心事不妨說出來。”
陸嘉和睜開眼楮看著他。
“我跟著您這麼長時間,您的狀態我還是比較了解。”奇澄說,“您今天這個狀態,別說處理軍務,連吃飯都心不在焉,是因為夫人……”
陸嘉和沉默了一會兒。
他靠回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可能是因為她吧,她走了,真的從陸府走了,我知道應該是我把她逼走的,她離開無可厚非,但……”
“我找過她,沒找到,後來知道她在吉祥商會,而且她就是商會的當家人,我派過人去查,查出來的東西一件比一件讓我看不懂。”
“她在外頭有那麼大一個攤子,有那麼多事要做,可她從前在府里的時候,什麼也不跟我說。”
他頓了一下。
“她完全不信任我你知道嗎,可現在她卻要跟傅衍之一起去北邊。”
“我跟她才是夫妻啊。”
“傅衍之那個人我跟他打過好幾次照面,他看她的眼神不對,我早就看出來了。”陸嘉和苦笑,“要論私心,他對她不也有私心嗎,憑什麼她對他就不同呢?”
奇澄站在桌前听著他把這些話說完,沒有貿然插嘴。
他認識陸嘉和這麼長時間,從來沒有听他說過這麼多關于沈鳶的事。
從前在陸府的時候,陸嘉和提起沈鳶總是三言兩語帶過去,仿佛這個人不值一提。
這種態度好像是不在意。
可是有一種人的性格偏偏是,越是在意越要裝作毫不在意。
今天他算是徹底確信,沈鳶在他這個上司心中的分量相當重。
“您想怎麼辦?”奇澄問。
陸嘉和坐直了身體,拿起桌上的筆在指間轉了一圈,他看著奇澄,開口時聲音里只有無力,和他現在表現出來的樣子截然不同。
哪個才是真實的他呢,奇澄想應該是後者。
聲音更加真實。
人在別人面前總是避免不了偽裝,表情、動作、言語,但聲音的偽裝則容易被忽略。
奇澄問得循循善誘,陸嘉和終于說出心里話。
“我想讓她別去,可我不知道怎麼開口,她已經離開陸家了,或許還覺得我跟她沒有任何關系,我拿什麼身份去攔她?”
奇澄看著他,心里那點想法在嘴邊滾了一圈,但他只是點了點頭,在桌邊站定,“您是希望親自攔下夫人的,對吧?”
陸嘉和沒有立刻回答。
奇澄皺著眉頭想了一會兒。
他跟著陸嘉和這麼長時間,做事向來只管執行,從來不替上司拿主意。
可今天他看著陸嘉和這副樣子,實在沒法像往常那樣點個頭就退出去。
他需要為他排憂解難,如果他想更進一步的話。
他想了想,開口問了一句關鍵的︰“少帥,沈小姐最在乎什麼?”
陸嘉和苦笑一下︰“她沒什麼在乎的。”
“不可能。”奇澄搖頭,“人在世上,總得有在乎的人或事,要不然沈小姐在經歷家里那麼大的變故之後,不會還能一直堅持到現在。”
“這世上一定有她掛念的人或者東西,您跟她夫妻一場,請再仔細想想。”
陸嘉和順著這個思路往下走。
他想起沈鳶在陸府一年多時間,每天早起管理府上賬冊,熬藥侍疾。
侍疾……
是了!
沈鳶每天都要端藥到阿啟床前,一勺一勺地喂。
數不清的晚上,他看見她抱著阿啟站在廊下,阿啟把臉埋在她肩窩里,她低頭拍著阿啟的背。
仿佛一對真正的母子。
如果不是因為在乎,又怎麼會在自己逃離泥沼的時候,想著把阿啟也帶走。
陸嘉和脫口而出。
“阿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