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氏眼眶里的眼淚還在往下淌,她听到陸嘉和那聲“表姐”的時候,整個人也愣了一下。
確實完全想不到。
她嫁進陸家旁支這麼多年,都沒人這麼叫過她,更別提陸嘉和了。
少帥叫她表姐,這算哪門子的事。
她抬眼看了陸嘉和一眼,又飛快地低下去。
陸天華在涂氏旁邊,伸手用力拽了一下她的袖子,壓低聲音︰“少帥問你話,你倒是說句話啊,平時你也不這樣,今天怎麼盡犯糊涂!”
他說完轉過頭看著陸嘉和,臉上堆著笑,“少帥別見怪,她就是今天見著您太高興了,平時在家都好著,真的不怎麼哭。”
涂氏低頭,听著自己丈夫嘴里蹦出來的那些話,手指攥著袖口攥得發白。
她成日里想阿啟想得睡不著,半夜里翻來覆去哭到天亮,眼楮都快哭瞎了。
陸天華不是不知道。
自阿啟走後,她白天總一個人坐在後屋門檻上發呆,一坐就是半天,院子里來來往往的人都看在眼里,沒一個人關心她一個字。
今天倒好,當著少帥的面,竟然便成了“平時都好著”。
好在哪兒?
她想說點什麼,可那兩個男人一左一右站在她旁邊,一個瞪眼一個拽袖子。
她把到嘴邊的話咽回去,她能說什麼?只能抬起袖子又擦一把臉。
眼淚止不住,是因為心里的委屈太多了。
陸嘉和把她這副樣子看在眼里。
他沒有理陸黃慶和陸天華,目光只落在涂氏臉上,開口時聲音算是難得的溫和︰“阿啟在那邊過得很好,吃得好,穿得暖,不僅有人伺候,多的是人疼,府上人待他完全就是小少爺一樣重視,這一點你不用操心。”
涂氏的肩膀抖了一下。
這話能讓一個母親安心,卻也讓她絕望。
這樣她的阿啟豈不是回不來了。
她張了張嘴,聲音小得幾乎听不見︰“那……那少帥今天來是……阿啟怎麼了嗎?”
她問這話的時候整個人都在發顫。
這是一個母親攢了很久勇氣才積蓄出來的膽子,他問完就低下頭,不敢看任何人。
陸黃慶在旁邊氣得直跺腳,陸天華伸手又去拽涂氏的袖子。
這回拽得比之前都重,涂氏被他拽得都往旁邊歪了一下,努力穩住身體才重新站直了。
陸嘉和看了陸天華一眼。
輕飄飄的一眼,但陸天華的手終于縮回去了。
“阿啟很好。”陸嘉和說,
涂氏抬起頭來看他,那雙哭紅的眼楮里有東西在閃。
可能是絕望。
陸嘉和看著她,開口說了一句︰“表姐別哭了,無論其他人怎麼說,我知道你是在為什麼哭。”
廳里頓時安靜了。
陸黃慶張了張嘴,什麼都沒說出來。
陸天華站在涂氏旁邊,臉上的笑徹底僵住。
他們方才還在說涂氏“平時都好著”,這會兒陸嘉和一句話就把他們方才那番解釋打回來了。
涂氏的眼淚還掛在臉上,可她隱約听懂了陸嘉和這句話的意思。
她之所求……是不是真的能如願。
今天少帥來這一趟,會不會!
她看了陸嘉和一眼,又飛快地低下去,嘴唇抿著,手指攥著袖口的力道總算松了一些。
陸黃慶緩了一息,彎著腰開口︰“多謝少帥體恤,涂氏她……她真的不是天天哭,就是偶爾想起來孩子,心里確實會難受,我們也勸過她,孩子跟著少帥和夫人是好事,無論怎麼難受,但她心里都明白的。”
他說著給陸天華使了個眼色。
陸天華立刻接上︰“是是是,她明白的!少帥和少帥夫人養著阿啟,是阿啟的福氣!我們這邊沒有別的想法,真的沒有!”
涂氏站在他們倆中間低著頭,听著自己公公和丈夫一唱一和地把話往回圓,她心中陡然生起一股勇氣,前所未有的勇氣。
她心里隨之涌上一種感覺,她說不上來具體的,但好似憋了很久的一口氣終于頂到嗓子眼。
少帥今天如此反常,只能是阿啟的事出了岔子,要知道阿啟被接到陸家本家那天,少帥都沒有來過。
她記得清清楚楚,那天陸天華和公公從本家回來,臉上掛著怎麼也蓋不住的笑,說,“孩子已經送過去了,少帥夫人,就是之前那位名動申城的沈大小姐親自接的。”
她站在門後听著,手里還攥著給孩子做了一半的小褂子。
作為一個母親,她當然是不願意的,但她能怎麼做?
最終只能掩面流淚,轉身回屋。
涂氏再聯想到最近听說的那位沈大小姐離家出走的消息,心里越發確信……
這就是讓她的孩子回來的最好時機。
具體事由她當然不清楚,也不可能清楚,可能是那位沈大小姐和少帥鬧翻了,連帶著阿啟也受牽連,少帥看見他就心煩意亂,所以這才要“退貨”。
又或者是別的什麼原因。
不管怎麼樣,值得她一試。
涂氏抬起頭來,聲音剛剛好,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仿佛已經在心里排練過成千上萬遍,“少帥,我還有話說!”
陸天華伸手拽住她的胳膊︰“你又添什麼亂!”
陸嘉和抬手止住陸天華,看著涂氏點頭︰“你說。”
涂氏用力把胳膊從陸天華手里抽出來,往前站了一步。
她的聲音都在發顫,可她一股腦說了下去。
她不敢停。
她害怕,停下就沒有再開口的勇氣。
“族里決定阿啟被送走的時候,我根本不同意,是陸天華跟我公公兩個人逼我做的決定,他們跟我說孩子去了本家能過好日子,還說三房在旁支里也能跟著沾光。”
涂氏哭得淒慘,“我說我管不了你們多,那是我的孩子,我就是不送,他們根本不听,我一個婦道人家……我能怎麼辦?”
陸天華的臉色徹底陰沉下去,他壓低聲音直接開始吼︰“你在胡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