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珠站在沈鳶旁邊,听到這話愣了一下。
上梁不正下梁歪?小姐怎麼突然說這個?
她想了又想,還是沒明白,沈鳶竟然又面含笑意說了一句。
“還有一句有意思的,一個被窩睡不出兩種人。”
寶珠更懵了,她轉過頭去看顧塵安,壓低聲音問了一句︰“顧道長,我們剛才在聊什麼?小姐怎麼突然說起這個。”
顧塵安端著茶杯想了想︰“剛才在罵陸黃慶。”
寶珠“哦”了一聲,把“上梁不正下梁歪”和陸黃慶連起來想了一遍。
陸黃慶是三房的領頭羊,他如果是上梁,那陸天華是他兒子,就是下梁。
陸黃慶不是好東西,那陸天華自然也好不到哪兒去。
她點了點頭,覺得挺有道理,可後面那句她還沒想明白。
“那一個被窩里睡不出兩種人呢?”寶珠問。
顧塵安端著杯子的手停了一拍。
他看了寶珠一眼,寶珠也看了他一眼,兩個人像是同時想到了什麼,目光一起移向門口。
涂氏還站在門檻外面,手攥著袖口,感受到目光抬頭看了一眼,又快速低下頭去。
她整個人縮著,肩膀窄窄的,站在那兒安安靜靜。
她只看了寶珠和顧塵安一眼就收回目光,可寶珠和顧塵安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之後,沒有立刻移開。
因為他們明白沈鳶的話在說什麼了。
這打量的目光太過明顯,涂氏想不發現都難,她把沈鳶那兩句話在腦子里轉了一遍。
等像寶珠和顧塵安一樣想明白,她的臉色變了一瞬,手指死死攥著袖口,指節泛白。
她是想忍的,沈大小姐這樣的人物她怎麼能招惹,可忍了又忍,透過虛掩的門縫看著沈鳶坐在椅子上端著茶杯那副悠閑自在的模樣,又想到警察對她和對沈鳶截然不同的態度,終究終于沒忍住。
她用力往前邁了一步,一下子跨過門檻,站在門內,聲音帶著一股壓不住的顫︰“沈大小姐您這話是什麼意思,您憑什麼污蔑我?”
沈鳶端著茶杯,抬眼看她。
目光里帶著恰到好處的無辜︰“我污蔑你什麼了?”
“您方才那兩句話,”涂氏的聲音拔高了些,可尾音還在發抖,她不習慣跟這樣的大人物說話,“上梁不正下梁歪,一個被窩里睡不出兩種人,有耳朵的人都知道您在說誰。”
沈鳶把茶杯擱回桌上,動作不緊不慢,“我說的是以前的人說過的話,怎麼就成了污蔑你,上梁不正下梁歪,一個被窩里睡不出兩種人,這兩句話可不是我發明的,隨口一說竟然劇成了污蔑?”
涂氏張了張嘴,想反駁,可那話一時卡在嗓子眼里出不來,腦子轉了一會才說,“您用別人的話表達的就是您自己的意思,您就是故意這麼說我。”
沈鳶看著她,眼楮里多了點笑意,“這樣像點樣,但若說我污蔑,我且問你,你跟陸天華分房了沒有。”
涂氏愣了一下。
她不明白沈鳶為什麼突然問這個,懵懵地答了一句︰“沒有。”
“你是否還在家孝敬公婆?給陸黃慶端茶倒水,做飯洗衣,一樣沒落?”
涂氏又愣了一拍,點了點頭。
沈鳶笑了。
那笑容溫溫和和的,可落在涂氏眼里,總覺得膈應得慌,似乎有哪里不太對。
沈鳶繼續開口︰“你要是真跟賣子求榮的陸黃慶、陸天華不是一路人,那你應該絕對無法忍受他們才對,更別說跟他們繼續過下去,應該看他們一眼都該覺得惡心,可你沒有。”
“你晚上要跟陸天華躺在一張床上,白天還要悉心照顧侍奉陸黃慶,你過得下去,似乎還過得挺好。”
她頓了一下,目光在涂氏臉上停了一息︰“如此看來你真是個忍者,能忍常人所不能忍,堪比當初越王勾踐臥薪嘗膽。”
涂氏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褪下去。
她攥著袖口的手指在抖,嘴唇也在抖。
她再張嘴,聲音比方才尖銳許多︰“沈大小姐,您有權有勢,所以您站著說話不腰疼!您怎麼能懂我的難處?我就是一個平頭老百姓,嫁進陸家,陸家可是有少帥在,我能怎麼辦?我一個婦道人家,我還能反了天不成?我就是個女人啊!”
沈鳶看著她,笑容沒變,可眼底的光涼了一截。
她開口的時候聲音很平︰“別代表女人說話。”
涂氏被這句話堵了一下,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她胸口起伏,實在忍不過,再次恨恨開口︰“您說得如此大言不慚,要是您跟我處境相同,您又會怎麼做?”
沈鳶看著她,一雙眼楮安安靜靜的,清凌凌的仿佛能映照出世上所有黑暗和邪惡,嘴角一點弧度。
看著如此純善的模樣,但她開口……
沈鳶不高不低的聲音落在安靜的待客室里清清楚楚,輕柔又平淡,“自然是拿刀一晚上殺干淨,這種負心之人豬狗不如,殺起來根本沒有心理負擔。”
涂氏整個人像是被一盆冰水從頭澆下來。
她站在那里,一動沒動,臉上的表情仿佛停在了一個半途而廢的弧度上。
她的嘴唇張著,可什麼聲音都沒發出來。
她看著沈鳶那張溫溫和和的臉,看著她那雙安安靜靜的眼楮,忽然覺得自己好似站在了一個很深的井邊上,往下一看,井里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可她知道那底下有東西。
很恐怖的東西。
寶珠站在沈鳶側後方,手里端著方才從桌上拿起來的一只茶杯,自然地喝了一口。
對于小姐會時不時說出嚇人的話這種事,她已經習慣了。
她看著涂氏那張臉,又看看沈鳶的側臉,什麼話也沒說。
顧塵安靠在椅子上,手里端著那杯茶,半天沒送到嘴邊。
果然,作為一個修行中人,這種可怕的話,他還是不太習慣。
他看了看沈鳶,把茶杯擱回桌上,沒發出聲響。
待客室里安靜了好一會兒。
日光從窗縫里照進來,落在桌面上那只白瓷壺上,壺嘴冒著一縷縷熱氣。
可涂氏的心卻仿佛熱氣慢慢散干淨的茶壺,一下子只剩下冰涼一片。
她站在待客室門檻外面,整個人仿佛被人從水里撈出來一樣,先是發懵,然後發冷,最後發燙。
她那張臉上的表情一息之間換了好幾種,最後定格在一股不管不顧的勁上。
她忽然提高了嗓門,聲音又尖又利,從待客室門口一直傳到前廳︰“殺人了!沈大小姐剛才說要殺人!你們听見沒有!她要拿刀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