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過這東西沒有?”年輕警察把那根短棍往前穿過鐵柵欄遞了遞,涂氏雖然不知道那是什麼,但還是嚇得往後縮了縮。
“這叫電棍,外國那些監獄里最新的好東西,洋人拿它管犯人,再窮凶極惡的犯人電一下也會老實,你要不要試試?”
涂氏臉上那點茫然瞬間褪干淨了,換上一層白。
她看著那根黑膠皮的短棍,又看了看年輕警察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嘴唇動了一下,愣是沒發出聲音。
牢房里仿佛永不停歇的嘟嘟囔囔的咒罵聲終于停止。
“沈大小姐來看你,是給你面子。”年輕警察把棍子收回來,別在腰後,“你再亂說話,我就讓你嘗一口這棍子的滋味,你這細胳膊細腿的,一口就夠你記一輩子。”
涂氏縮在角落里,抱著膝蓋,沒有再開口。
她的肩膀微微發著抖,下巴抵在膝蓋上,目光落在地面上那道鐵柵欄投下來的影子上。
一時連看都不敢亂看了。
年輕警察退後一步,側身給沈鳶讓開路。
沈鳶看了涂氏一眼,沒有再說什麼,轉身往外走。
寶珠和顧塵安跟在後面,寶珠不由得發問︰“就這麼放過涂氏嗎?小姐您現在也太好心了。”
沈鳶思忖,“放過?非要這麼說也對。”她露出一抹笑,“這麼刺激一番,是該給她一點時間。”
顧塵安听出沈鳶話里話外的意思,分明是沒把涂氏當做要對付的敵人。
那她是什麼打算?
三人走回前廳,寶珠回頭看了一眼後院的方向,顧塵安都沒想明白的事,她自然毫無察覺,她以為沈鳶跟她一樣討厭著涂氏呢,嘴里還嘟囔一句︰“早知道就不該來……好心當作驢肝肺!”
顧塵安跟在她旁邊,把整件事在腦子里過了一遍,沒有貿然開口。
若說他跟寶珠誰更懂沈鳶,他的回答是,兩個都不懂。
這跟呆在她身邊的時間長短沒有關系,而是世上真的有人能懂沈鳶嗎?
她的心思她到底在想什麼,真的有人能知道嗎?
沈鳶走在前面,步子一如往常,不急不慢,直到出了治安廳的門,日光涌現,瞬間把三個人身上的陰冷氣沖散了大半。
陸天華剛好到了,站在門口,兩只手搓在一起,搓得指節通紅。
已是晚秋,太陽出來了也有些冷,陸天華穿著尋常人家常穿的灰布長衫,袖口都磨出了毛邊,鞋上還沾著早上出門時急匆匆踩的泥。
同樣是陸家人,他活成和陸嘉和截然不同的樣子。
陸天華的樣子論起來,平平無奇,看著還會給人一種老實的感覺,此時他的臉皺成一團,眼里全是慌亂。
沈鳶站在他對面,月白旗袍外頭罩著一件藏青薄呢披肩。
她身量縴細,站得筆直,脖頸白得晃眼,下巴尖尖的,襯著衣領露出的那一截,越發清冷美麗。
風起卷動地上的落葉,也吹亂了她鬢邊一縷碎發,她懶得去攏,任它飄在臉側。
美人如畫。
即使是在治安廳這麼煞風景的地方,一時也有不少人駐足欣賞。
“論起來我該喊您一聲三爺。”她開口,一把軟糯的嗓子,听著仿佛是在哄孩子,能把人骨頭听酥,“您再這麼杵著,涂姐姐該以為您是來看熱鬧的。”
陸天華本來听得一愣一愣的,反應過來之後猛地抬頭,脖子都漲紅了︰“你還有臉說!我媳婦好好的,怎麼就被你一句話罵到發瘋了?還被關進牢房,你到底安的什麼心!”
“我可沒罵她。”沈鳶睫毛垂下來,無辜得很,“我只是告訴她你們家的一些事實,比如三爺您跟黃慶叔完全就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寶珠听得差點沒憋住笑,論如何解釋“上梁不正下梁歪”這句話。
顧塵安也听得微微彎唇。
“你!”陸天華雖然不知道沈鳶具體在說什麼,但也感覺出不是什麼好話。
但沈鳶才不給他說話的機會,打斷道︰“我讓你去找陸嘉和,到底是什麼情況你總要跟我說。”
“不用他說了。”
一道低沉的男聲壓過來。
不是陸嘉和又是誰。
高大的男人大步往這邊走,軍靴踩在水泥地上咚咚作響,每一步仿佛都帶著傲氣。
他沒換軍裝,難得穿著休閑裝,領口扣子解開了兩顆,額角還掛著細汗,顯然是一路趕過來的。
個子高,肩背寬,他一走近,沈鳶立刻感覺大半光都被擋住了。
鼻梁挺,眉骨深,還是她印象中陸嘉和那張英俊的臉,只是眼下青了一圈,這段時間怕是都沒怎麼休息好。
陸天華如遇救星,忙迎上去︰“少帥,您快看看,涂氏她……”
“閉嘴。”
陸嘉和頭都沒回,眼楮直直盯著沈鳶。
陸天華張著嘴,半截話卡在嗓子眼里,尷尬地僵在原地。
沈鳶看著眼前這張臉,心里忽然一恍。
從前在沈府門口那棵大梧桐樹下,也是這樣一張臉,風風火火跑過來,額頭冒汗,眼楮亮得驚人,一口一個阿鳶,仿佛要喊得整條街都听見。
如今這雙眼里只剩下深沉。
“阿鳶。”陸嘉和的聲音沉下去,啞得厲害,“我有話跟你說。”
跟來的巡警們識趣地往遠處退了幾步。
沈鳶沒動,只彎了彎嘴角,笑意淺得跟沒有一樣︰“陸少帥有話就在這兒說,何必讓旁人避開。”
還是這幅避之不及的態度。
陸嘉和咬了咬牙,忽然往前跨一步,攥住她的手腕。
沈鳶沒掙。
浪費時間。
她的手指涼,就那麼由他攥著,陸嘉和感覺自己像攥了一塊冰。
她就是一塊冰,因為她的心是冰做的。
“這些日子我夜夜都夢見你,可醒來卻見不到你。”他嗓音發顫,“我真的知道錯了,我不該听母親的話,更不該把林薇薇領進門,我,還有他們,都不該那樣對你,阿鳶,我是鬼迷心竅……”
陸嘉和越說聲音越低,眼圈竟真紅了︰“我這輩子就你一個,從前答應你的,現在也還算數,跟我回去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