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偏院厨房，日头已经快升到最顶上，宝珠走出廊下，影子已经在脚底聚成一个小点。
她没直接回栖云苑，而是绕了个弯往后墙根去。
花房就在那儿。
半间玻璃的小屋，翠屏口中的暖帘是用旧棉做的，边上钉着铜扣，风一吹，轻轻磕墙。
确实不太美观，但保暖就够了。
宝珠掀开帘子，秋月正蹲在一排兰花前，把盆里的土一点点筛过，筛子底下铺着张旧稿纸。
她挽着袖口，指尖上全是泥，大概忙得很专注，鼻尖都蹭了一点。
“秋月。”
秋月抬头，看清是谁，惊喜地忙把筛子往地上一放，站起身来拍了拍手：“宝珠！你可算回来了。”
宝珠笑吟吟道：“我可是听翠屏说你升了，如今已经是花房的小管事。”
“什么升不升的。”秋月往屋里努了努嘴，“还不是就我一个人忙活，花房人本来就少，就算少帅说了要重点关注，但架不住……”她往玲珑苑的方向努努嘴，“其实跟从前也差不多，不过为了更好地照顾花儿草儿，这屋子能烧碳盆，冬天不冻手！”
“这一点确实是比在厨房好多了。”
她上下打量宝珠一眼，“你真是完全不一样了，跟着夫人出去一趟，人都精神了，那个成语叫什么来着，什么新不新的。”
“焕然一新？耳目一新？”宝珠笑着在门口的小板凳上坐下。
秋月惊叹，“反正就是这个意思，你看你现在连学问也有了！”
“只是会说几个词，哪算什么学问，小……夫人那才算是有学问呢。”宝珠被夸得高兴，但也注意到秋月眼中闪过几丝落寞之色。
她忙宽慰起来，“其实外头也没什么好的，还会天天提心吊胆。”
“提心吊胆也是见了世面。”秋月也坐下来，把筛子搁在一边，“宝珠你去过全洲饭店了没，真是别人说的那样？三层楼那么高？”
“是的，真的是三层，百货大楼我也去过了，临街的一面全是玻璃，一楼卖洋火、钟表还有成匹的呢子，伙计们都穿一样的制服，见了客人先躬身，话说得极客气。”宝珠想了想，“柜台都是玻璃罩子的，里头的东西摆得整整齐齐，好多我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三层的楼，而且还很大，得多少人上下啊？不会都挤在楼梯上吗？”
“不会的，有大楼梯，但也有铁笼子，人站进去，钢丝绳子一拉就往上走。”
秋月瞬间停了一下，眼睛睁着看她：“会把人往上拉的铁笼子，你没唬我？”
“我唬你做什么。”
秋月深感两人见识差距，她一向是个好强的，一下就不说话了，低头把筛子转了半圈，过了一会儿才道：“宝珠，你运气真好。”
宝珠没听清，“什么？”
“我说你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夫人看上了你。”秋月抬起眼，语气很平静，“你现在其实只是顶着个丫鬟的名头，过的可不是丫鬟的日子，府里这些人谁看不出来，夫人有什么都想着你一份，吃的用的，穿的戴的，要不然也不会出去一趟都还带着你。”
她语气低落下去，“夫人可是只带了你和阿启小少爷，说明你在夫人心里的位置，和阿启小少爷差不多呢，真好……”
宝珠的脸很快变红，她低下头去，手指在膝上抠着裙边的线。
“这个我知道的，小姐是真的待我好。”她的声音小了些，“头一年才来小姐身边的时候，我还不会做事，也是认生害怕，连端水都端不稳，第一次服侍就洒了她一身，她不仅不生我的气，还只让我赶紧去换件干衣裳别着凉了。”
秋月看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人跟人的命，差别真大。
下人和主子的命不同，就算同为下人，她跟宝珠的命也有这么大差距。
宝珠宝珠，如宝似珠。
秋月都不敢相信这竟然是一个主子给下人取的名字。
屋里几盆兰花在暖烘烘的温度里舒展着叶子，日光透过玻璃落在宝珠的侧脸上，她低着眼，睫毛压下来，脸上红着的那点颜色衬得她越发娇美。
皮肤晶莹剔透到仿佛吹弹可破。
夫人这是把宝珠当小小姐在养了。
秋月看了很久才慢慢把筛子放到一边，站起身来去提水壶。
事到如今，好好做事吧。
人跟人的命就是这么不一样。
*
宝珠回到栖云苑时手里已然攥着跟王嫂确认过的菜单了，脸上还带着得胜归来的笑意。
显然圆满完成沈鸢交代给她的任务，以及这一番叙旧，都让她很开心。
在商会的新生活很好，但跟旧人重逢又是不一样的开心。
沈鸢看着她喜滋滋的，心情也好，问她情况如何。
“小姐，您弄这一遭厨房那便都愣住了。”她凑到廊柱边，小声学舌，“来福管家知道了还专门跑来问我，是不是少帅要在栖云苑宴客。”
“他是真被吓到了开始瞎说，陆嘉和怎么也不会在栖云苑宴客，你怎么回他的？”
“我才没跟他说实话呢，毕竟他是少帅的人，有点消息都会报告，我只说小姐这几日胃口好，所以才想多用几样。”
宝珠把单子摊开，“我跟他说，佛跳墙、冰糖燕窝、挂炉鸭、松鼠鳜鱼、蟹粉狮子头……这些菜一样都不能少，还让他照着八碟八碗的席面捡来。”
沈鸢低头扫了一眼，“不错，这就是最后确认的菜单了？”
“嗯嗯，王嫂说如果只是这些，她还应付得来，咱们院子里派几个人过去给她打下手就足够了，不用更多人。”
“没问题。”沈鸢把茶盏搁下，“这些也够了，再多吃不完，浪费便不好了。”
宝珠应着又跑了一趟，给厨房送人去。
正午刚过，厨房里的热气就压不住了，蒸笼一层层往上垒，白汽从檐下涌出来，飘过院墙，把外头廊下挂着的干辣椒干腊肉都熏得有些潮。
终于，忙活结束，饭菜在宝珠领着四个小丫鬟的排场下端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