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頓飯吃得極靜。
陸嘉和匆忙夾了兩筷子菜,又快速把碗里的飯扒完,這才放下筷子說軍營里還有事,說著站起身來就拎外套。
“軍營那變催得緊。”
也不知道他這是真話還是假話。
“嗯嗯去吧。”沈鳶沒留他。
陸嘉和走到院子門口,仿佛是不舍得似地停了一停,回頭還說了句︰“夜里冷,讓寶珠多添個火盆,院里的份例不必過多考慮,你才回來,若有人有意見,我會解決。”
竟然是要給她撐腰呢,沈鳶諷刺地垂下眼楮。
她真的好感動。
陸嘉和走之後院子里很快靜下來。
廚房點的那一大桌菜還剩大半,天氣有點冷,有的菜湯面已經結了一層薄油。
沒了能發作的人,沈鳶只好遷怒。
寶珠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麼,她正要把菜端下去,沈鳶示意她別動,又起身走到院門口。
吳副官正帶著人換班。
幾個新來的兵臉上凍得發青,搓著手在牆根跺腳。
看著年紀很小,在軍隊里的待遇也最差,身上穿的料子是最薄的,幾乎是夏裝。
好慘。
但還能更慘。
見她出來,這一排人唰地站直了。
一雙雙眼楮炯炯有神。
“吳副官,”沈鳶聲音不高,還帶著笑,“你和兄弟們進來吃口唄,菜還剩不少,就當是幫我解決,我不想浪費。”
吳副官臉色一變,忙往前半步︰“夫人,這不合規矩!之前那些兄弟已經破例吃過了,少帥走之前還警醒我做事仔細點,真的,夫人,我們在外頭守著就是,您不必考慮我們。”
“不吃可是不行的。”沈鳶眯起眼楮,似笑非笑道。
吳副官為難極了,沒吭聲,沈鳶卻好似听到他說話,故意道︰“你們要在外頭蹲著吃?”
“兄弟們確實是蹲著吃慣的……”話說一半他愣住,“啊?夫人,我剛剛沒說話啊,我沒說蹲著吃啊。”
沈鳶臉上的那點客氣立時散得干干淨淨。
她站在門檻里,只穿一件素面旗袍,卻依舊顯得她氣質非凡。
天光把她的臉照得很白,眼楮冷下來的時候那點淺淺笑意就一點不剩。
整個人的氣質也跟著變了。
“吳副官,”她一字一句說,“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不算少帥夫人?”
吳副官整個人僵住︰“夫人這話……”
“若還算,那這院子里的桌子、這桌上的菜,我使喚不動人坐下吃?”
吳副官額上見了汗。
他飛快地朝身後那幾個年輕兵使了個眼色,那幾個人原本還挺著腰桿,被他這一眼掃過,齊齊垂下頭去。
“都進去。”吳副官從牙縫里擠出三個字,“規矩些,帽摘了。”
回去一定是會挨訓了。
尤其是方才少帥吃的才是什麼跟什麼,他們這些手下倒是吃上好的了。
棲雲閣里的燈都被點亮,兩張八仙桌拼在一處。
沈鳶看著那些年輕士兵被凍青的臉色,打從心底里覺得他們跟著陸嘉和做事就是活該,但到底還是讓寶珠帶著小丫鬟把菜熱好才重新端上來,另外又添了幾碟子咸菜、好幾壇熱酒。
一行人圍坐下去,椅子拉得小心翼翼,誰也不敢先動筷。
沈鳶坐在上首,手里捧著茶,也不說話,只看著他們。
吳副官咳了一聲,先端了碗。
他移動,他旁邊那個滿臉橫肉的營長立刻把筷子拿起來,但看了一眼菩薩一樣的沈鳶,又放下,手在褲子上蹭足了才重新拾起。
“大家吃呀。”沈鳶笑著輕輕開口,“尤其是你吳副官。”
有個年輕的不懂規矩,在沈鳶開口之前就夾了一口菜心,才放進嘴里就被吳副官瞪了一眼,他一慌只想往下咽,咽得他哽住,直著脖子灌了口酒。
“好吃嗎?”沈鳶柔柔問。
那年輕士兵哪里見過這場面,當下三魂沒了七魄,臉紅得好似要滴血,一個字也不說,只猛點頭。
吳副官眼看事情已經沒辦法挽回,終于認命。
一桌寂靜無聲,只有沈鳶在欣賞的盛宴終于開始了。
屋里靜得只能听見筷子踫碗的聲音。
誰夾菜都只在自己跟前那一圈轉,不肯往中間伸。
酒壇子擺在桌上,卻沒人敢斟第二碗。
沈鳶看夠了這些戲碼忽然開口︰“那道獅子頭涼了就柴了,吳副官夾一個嘗嘗吧,現在還是好滋味。”
吳副官忙不迭應了一聲,伸出筷子夾起一個,只是那獅子頭實在做得又大又圓,本來就不該是用筷子夾的。
寶珠看著放在桌面的湯勺,默默閉緊嘴巴。
該說當兵的人果然力量控制都不錯嘛,他剛要成功把獅子頭放進碗里,沈鳶卻笑了一聲。
吳副官手下一滑,肉丸“啪嘰”一下掉到桌上,一路滾到桌沿,最後掉進了他的軍裝里。
滿桌的人都僵著。
誰也不敢笑。
只有沈鳶笑得開心,心滿意足笑完她才端茶遮了一下面,把那最後一絲笑咽回去。
“寶珠,給吳副官換一副碗筷,再給他盛一顆獅子頭。”
吳副官的臉漲得像塊紅布,他當然知道沈鳶對他有意見,可他又能怎麼辦。
還好,只是這種程度的刁難而已。
他接過碗來,低頭吃得飛快,湯也顧不上喝,扒完了就站起來,借口跟沈鳶說崗哨不能空太久。
“大家都吃飽了?”沈鳶問。
“吃飽了。”其他士兵哪敢說沒吃飽,就像吳副官要在陸少帥手下討生活一樣,他們也要在吳副官手下討生活呢。
沈鳶笑彎了眼,“那去吧。”
吳副官立刻長長呼了口氣,他一出門在院牆根站定,這是才發覺後背的衣裳已經黏在背上。
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先人果然沒有騙人!
熬到在棲雲苑的值班終于有休息的空擋,他一轉身就奔了軍營。
雖然是深夜,但軍需處的燈還亮著。
陸嘉和坐在長桌盡頭,桌上攤著幾張大圖,邊上擺著好幾疊公文。
他對面坐著奇澄,兩人正指著圖上一處說話。
“……走水路運煤,在碼頭就要過三道卡,與其這樣,不如繞到浙西上岸,雖然多兩天路,但林督軍在北邊有人情,前兩日他說若少帥肯讓出兩個厘金口的賬,他能替我們把沿途的關卡打通,這事就不用再……”
陸嘉和點了下頭,還沒開口,門簾已經被掀開,是吳副官進來敬禮。
表情嚴肅,神情凝重。
陸嘉和神情立刻一變,“夫人出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