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陆嘉和的表情变化,奇澄波澜不惊。
他自信伪装得足够好,那点心思暂时不可能被陆嘉和发现,不过等他去陆府以后就不一定了。
“也好。”陆嘉和太忙了,只是稍做犹豫就同意了,“栖云苑看守的那些人吴大壮早早统计了名单,你要有其他想带过去的,知道该怎么做吧。”
至少在军营的时候,他已经忙到没有精力来思考这些小问题。
“知道。”
奇澄几乎要压不住笑意。
陆嘉和这才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很平常,显然他什么也没看出来。
“你倒是乐意。”陆嘉和随口道,“吴大壮回来就苦着张脸,你却像是接了个肥缺。”
奇澄低下头笑了笑:“少帅说笑,替少帅办事哪有苦不苦的。”
他一点不慌,因为跟在陆嘉和身边这么长时间,他也算是了解陆嘉和的性格了,他要是真知道了……
绝不会这样试探,大概率会直接拿枪毙了他。
“去吧。”陆嘉和没再看他。
奇澄敬了礼,转身出门。
走到门框边,他的手指在木头上停了一停,指节绷得发白。
他没有回头,只是把脚步放得更稳,一级一级走下台阶,穿过院子。
营房的屋子小,一张铁床,一张木桌,桌上摆着一只搪瓷缸子,还有一本翻得起毛边的《步兵操典》。
他把外套脱下来挂在床头,又解开衬衣领口的第一颗扣子,对着墙上那块巴掌大的镜子看了一眼。
这样会露出锁骨,从特定角度还可以看到饱满的胸肌。
镜子里的人眉目端正,下颌收得利落,眼尾有一点往上挑的弧度,平日里被他低眉顺眼的样子刻意压平,否则即使面无表情,也会给人一种似笑非笑的感觉。
像狐狸。
他看了一会儿,把扣子又扣了回去。
不知道夫人喜欢哪种,他隐约感觉会是包裹得严严实实的。
他想起看见沈鸢的第一眼。
暴怒的陆嘉和,有些狼狈却面无表情的她。
惨白似妖鬼,却又像圣洁的观音。
就那么鬼使神差的一眼,从此仿佛深深烙印在他灵魂里。
明明那时是平静又压抑的氛围,却给他一种惊心动魄的感觉。
印象太深刻了,以至于他总会在空闲的时刻想到。
完全不受他控制。
后面再相见,就算只是随随便便的一眼,也会勾起同样的感觉。
上次见面是在陆府的门口,奇澄记得很清楚,包括所有细节。
那天的前一日下过雨,第二天虽然阳光普照,但陆府门口的石阶上还积着水。
她从着一件月白色的旗袍走过去,她的丫鬟宝珠跟在身后,手里抱着她的披肩。
她走得轻盈,步子踩过过水面,只溅起一点很小的涟漪。
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忍不住屏住呼吸。
不过她没有看他,只是很轻地侧了一下脸。
她当然不会看他,那个情景下看他反倒不对了。
他记得她的嘴角淡淡一弯,只是随口跟谁打了个招呼,但那笑容……
他记到现在。
奇澄自问虽然跟她见面的次数不多,但已经见过她许多样子,现在他将要去见证更多,
他把衬衣重新穿好,坐到床沿上平复过于激动的心绪。
端坐好,两只手搁在膝头。
很快他感到手心有些潮,他抬起来合拢掌心,感受着心脏的跳动。
人前他沉得住。
毕竟在陆嘉和以及所有人眼里,他向来是个不声不响的副官,会说场面话撑得起场子但也不声不响不出挑。
在层次更低的人面前,他更懒得装。
可此刻独自一人坐在屋里,四下无人,他终于不用再伪装。
心跳比平日快了一大截,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
他反复用理智强调,这不过是一趟差事。
可又控制不住想,顺利的话,明天这个时候他就能站在雕花窗底下,离她很近很近。
行程已经确定,门外有人喊:“奇澄副官!”
他听出是勤务兵小周,打开门。
小周笑道:“吴副官走之前托我捎话,顺带把驻守陆府的人员名单带给您,营门口的岗哨也已经提前打好招呼了,您随时能走。”
奇澄应了一声,站起身来。
他把领章又正了正,确保一身制服没有褶子,皮带也扣到最紧的那一格,显得他腰细,配上宽肩,就是虎背狼腰的感觉,颇有雄性魅力。
皮靴他已经拿布擦了两遍,锃光瓦亮。
小周一看,立刻感觉奇澄有哪里不一样了,但真让他说他又说不出来。
他瞧得探头探脑:“奇澄副官,您待会儿……是要去见什么人吗?”
奇澄扫了他一眼,语气淡淡的:“不该问的别问,去备车。”
小周讪讪地缩了回去。
奇澄走出营房时,天边已压下一层青灰,西边那一线还透着些残红。
天并没有完全黑透,但若要看清东西,尤其是文字,更早些时候就需要点灯了。
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凉气,掀起他的衣摆。
心中激荡,不足为外人道。
他如愿以偿上了车,踏上去陆府的路。
汽车沿着被来来往往的人和车压得发硬的土路往城里走。
因为要去见的人是她,等待的每一秒都变得很漫长。
终于,车走到陆府前门,奇澄深呼吸。
下车之前他特意抬头看了一眼那扇黑漆大门。
门上的铜环在暮色里是暗色的,好似一双没睁开的眼睛。
陆府。
她不属于这里。
他想起吴大壮的话。
夫人那样的人是要捧着的。
这一点吴大壮也说得很好,只是从吴大壮嘴里出来,就只剩个笨笨的感觉。
要是换成他亲自说,该是另一番味道。
少帅的做法不对。
怎么能强迫她呢。
奇澄下车,恰好风吹过,落叶飘零。
他抬手拂去肩上一片落叶,又把帽子正了正。
晚上的风是凉的,他整个人却有些热。
奇澄跟门房通报来意,在彻底迈进陆府后,他放慢了脚步。
静静享受这种感觉。
一点一点,靠近她的感觉。
同时脑子里想着见了她第一句话该怎么说,人该站在哪个位置,眼睛又往哪里看。
他可以直视她吗?
直视那张让他魂牵梦萦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