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塔的傍晚來得慢，夕陽掛在回聲之子層疊的山岩後面，把部落里錯落的石屋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橘色。
炊煙從各家煙囪里升起來，混著烤肉的焦香，是這一天里最安穩的時刻。
卡齊娜家門口的矮牆邊，擺著兩張小板凳。她母親正坐在那兒，手里剝著一筐顆粒果，跟隔壁鄰居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
“我說老姐姐，卡齊娜這一走好幾天了吧？你就真的一點都不擔心？”鄰居嗑著果子，往她這邊湊了湊。
“擔心什麼？”卡齊娜母親頭也不抬，手上剝顆粒果的動作利落得很，“她有瑪拉妮那群朋友陪著呢，那些孩子一個比一個靠譜，不會有事的。我估摸著啊，她現在八成還在流泉之眾玩得正開心呢。”
話音剛落，不遠處傳來一聲清脆的喊聲。
“媽媽！”
卡齊娜母親手一抖，筐里的果子差點撒了。她猛地抬頭，順著聲音看過去，整個人愣住了。
自家閨女正被一個陌生的青年穩穩抱在懷里，小姑娘臉頰紅撲撲的，頭發亂糟糟的，頭頂那對耳朵蔫蔫地耷拉著，像是剛趕了很遠的路。
而抱著她的那個青年，身材頎長，眉眼清俊，正邁著不緊不慢的步子朝自家門口走來，臉上還掛著點不太好意思的笑。
卡齊娜母親手里的果子“啪嗒”掉回筐里。
卡齊娜也意識到了不妥。
當著媽媽的面被一個大男人抱著走回來，這像什麼話！她心里又羞又急，早知道這段路自己走了，都怪陸清哥哥，非要抱著自己不放。
她掙扎著從陸清懷里跳下來，落地時趔趄了一下，陸清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她的胳膊，又很快松開。
“媽媽……”卡齊娜低著頭，腳尖碾著地上的石子，聲音細得像蚊子哼，“我回來了。”
卡齊娜母親的目光越過女兒，落在陸清身上，上下打量了個來回。
旁邊的鄰居也是個有眼色的，瞅了瞅這情形，把手里的果子往兜里一揣，笑呵呵地站起身來︰“喲，家里來客人了，那我先回去了，回頭再聊啊。”
說罷，頭也不回地走了，臨走前還意味深長地看了陸清一眼。
門口就剩下三個人，氣氛微妙地安靜下來。
卡齊娜母親把筐往旁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泥，也不急著問，先笑呵呵地招呼︰“哎呀，辛苦你送我家丫頭回來，快進來坐，喝口水。”
嘴上客氣，眼神卻像x光一樣在陸清身上掃了又掃。
這小伙子誰家的？看著面生，不像部落里的人。怎麼跟我閨女一塊兒回來的？
陸清被這目光看得心里一緊，面上卻穩得很，笑著應道︰“阿姨客氣了，就送幾步路的事，不麻煩。”
卡齊娜母親招呼他坐下，自己也跟著坐下，語氣親切得過分︰“小伙子是哪兒的人啊？看著不像是我們回聲之子的。”
“路過，順路送卡齊娜回來。”
“哦？那你們是怎麼認識的呀？”
“朋友介紹認識的，一直挺聊得來。”
“聊得來好啊，年輕人就該多交朋友。那你們……”
“阿姨，您家這顆粒果長得真好，自己種的嗎？”陸清面不改色地岔開話題。
卡齊娜母親臉上的笑僵了一瞬，又很快接上︰“哎喲，自家後院種的，不值一提。你家里……”
“這附近的鐵礦產量好像不錯，我剛才路過看有人在打鐵，手藝真不錯。”陸清繼續東拉西扯。
如此這般，你來我往了十幾輪。
卡齊娜母親問一句，陸清就拐三個彎，從納塔的天氣聊到鍛造工藝，從部落風俗聊到礦石行情，愣是把自己的來歷、身份、跟卡齊娜的關系兜得嚴嚴實實，一個有用的信息都沒漏出去。
卡齊娜坐在旁邊，低頭揪著衣角，臉頰紅一陣白一陣，想說點什麼又不敢插嘴。
她媽問得也太直接了，什麼“怎麼認識的”“家里幾口人”“平時住哪兒”，她听得耳根子都燒起來了，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卡齊娜母親眯了眯眼。好小子，油鹽不進，嘴嚴得跟鐵桶似的。看來不放大招是不行了。
她端起水杯，慢悠悠喝了一口，忽然話鋒一轉，語氣平平淡淡地拋出一句︰“行了，我也不跟你繞彎子了。彩禮，你準備給多少啊？”
陸清正端著杯子喝水，聞言條件反射地接了一句︰“1000萬吧。”
話一出口，空氣瞬間安靜了。
陸清︰“……”
卡齊娜︰“？！”
卡齊娜母親端著杯子的手微微一頓，然後緩緩放下，抬起頭，用一種極其微妙的目光看著陸清。
那種目光里交織著“果然如此”的了然、“沒想到啊”的驚詫，還有一絲“小伙子挺大方”的贊許。
“總算把你們的關系套出來了。”她慢悠悠地說，嘴角勾起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
“阿姨，不是，您听我解釋，我剛才那是……”陸清頭皮一麻，急忙想要找補。
“行了行了，解釋什麼。”卡齊娜母親一擺手，壓根不听他說話，自顧自地往下問，“你做什麼工作的？收入穩定嗎？”
“我、我在……做點小生意。”陸清擦了把冷汗。
“哦，做生意好啊。那住哪兒？城里還是郊外？”
“至冬城西那邊……租的。”
“租的？”卡齊娜母親眉頭微微一挑，“那以後成家怎麼辦？家里幾口人啊？父母都健在嗎？有沒有兄弟姐妹？”
“阿姨，真不是您想的那樣，我跟卡齊娜……”
“嗯？”卡齊娜母親目光一凜，“怎麼？抱都抱了現在想賴賬？”
“我沒有！”陸清脫口而出，隨即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頭。
卡齊娜母親滿意地點點頭，重新端起水杯︰“那就好。來，繼續說，家里幾口人？”
陸清張了張嘴，看著對面這位壓根不給他辯解機會的丈母娘，又轉頭看了一眼旁邊捂著臉、耳朵尖紅得滴血的卡齊娜，忽然覺得，自己大概一時半會兒是走不出這扇門了。
夜風從門口灌進來，吹得他後脖頸涼颼颼的。
平常泡的都無父無母的，他根本沒有學過怎麼應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