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汐走出卫生间的时候,整个人和之前判若两人。
换上了苏意禾给的那套浅灰色棉质家居服,头发被毛巾裹着拧了大半的水,虽然还是湿漉漉地垂在肩头,但至少不再被血和泥糊成绺了。
脸上的血污洗净之后,露出一张轮廓柔和却带着几分英气的脸,眉骨略高,眼窝微深,嘴唇因为失血而显得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是极亮的,灰蓝色的瞳孔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沉静的光。
肩膀上最严重的那道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染透了家居服的肩线,洇开一小片暗红色的湿痕。
苏意禾已经从储物柜里取出一小把干燥的雪绒花和几片新鲜的樱花姬花瓣,放在干净的白瓷碟里用研钵细细捣碎,混上一点纯净水调成淡绿色的糊状。
又拿出一支高级治愈药剂放在桌边,透明的玻璃瓶里淡绿色药液泛着温润的微光。
“过来坐。”苏意禾拍了拍矮桌旁边的椅子,“先把外伤处理一下,再喝药剂。”
源汐没有推辞,安静地在椅子上坐下来,把家居服的领口往旁边拉了拉,露出肩膀上的伤。
那道伤口比苏意禾预想的要深,藤蔓的倒刺在里面留下了三道平行的撕裂,皮肉翻卷着,边缘泛着不正常的暗紫色,是拟态藤蔓汁液留下的腐蚀痕迹。
苏意禾用干净的棉布蘸着清水,把伤口表面残留血污一点点擦干净。
动作很轻,但源汐的肩膀还是绷了一下,随即又放松下来,全程一声不吭。
“有点疼,忍一下。”苏意禾把调好的雪绒花樱花糊敷在伤口上。淡绿色的药糊接触到皮肉的瞬间,源汐的指尖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关节泛白,但面部表情纹丝不动。
苹果的银丝从苏意禾手腕上探下来,几缕末梢轻轻搭在源汐的手臂上,像是在监测她的脉搏。
“血止住了。”苹果的声音低低的,只给苏意禾一个人听。
苏意禾点了点头,用绷带把伤口缠好,又从桌上拿起那支治愈药剂拧开瓶塞递过去:“喝了。内伤也要处理,光敷外面不够。”
源汐接过药剂,仰头灌了下去。淡绿色的药液顺着喉咙滑下去,温润的暖意从胃里漫向四肢百骸。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脸上那层苍白肉眼可见地消退了几分,整个人松弛下来,靠上了椅背。
看着他们紧张的眼神,源汐扬起一个微笑。
“没什么大碍。”
源汐把空瓶放在桌上,声音沙哑但语气平稳,“看着吓人,其实都是皮外伤,没伤到筋骨。”
苏意禾还没来得及接话,源时已经从旁边蹿了过来,一屁股坐在源汐对面的椅子上,两只手撑着桌沿,眼睛瞪得溜圆。
“源汐姐!你怎么搞成这样的?你不是说处理完手头的事夜里就能到吗?怎么跑到密林最深处去了?还碰上暗影骷髅了?”
源汐的耳尖微微泛红,别开脸,目光飘向窗外那片浓稠的、什么都看不见的夜色。
“我……不太小心走错路了。”
源时眨了眨眼。
“我本来按长老给的方位走的,路上雾太大,看不清路标,走岔了一个路口。”
源汐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不太自然的含糊,“然后……就走到那片林子里去了。藤蔓的大本营。我一开始没注意,等发现的时候已经被缠住了。越挣越紧,后来就晕过去了。”
她顿了顿,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苏意禾脸上,灰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实打实的、不加掩饰的感激:“后来多亏了苏小姐路过,帮我处理了那根主干,还给我灌了治愈药剂和留了防护道具。不然我可能真的撑不到长老来找我。”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源时缓缓转过头,看向苏意禾,木质的眼睛里写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等等!苏小姐你今天下午说救了个人,就是源汐姐?”
“我刚刚其实也愣了一下,没敢相信,而且当时源汐小姐那么……没看清脸。”苏意禾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一丝感叹,“只想着赶紧处理完藤蔓走人,留了药和防护就撤了。真没想到是你。”
源汐点了点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带着一种不太习惯的、有些笨拙的笑意:“我也没想到会是你。后面听到苏小姐的声音的时候我才反应过来,白天救我的那个人身形跟苏小姐有点像。”
源时在旁边已经把嘴巴张成了一个大大的“o”形,看看苏意禾,又看看源汐,最后猛地转向源黎。
“长老!所以源汐姐白天就已经被苏小姐救过一次了?然后晚上你又出去把她找回来?她这一路上到底被救了几回?”
源黎靠在椅子上,一只手撑着额角,银白的长发垂落下来遮住半边脸。
他深深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疲惫和无奈。
“源汐。”他的声音沉沉的。
“嗯。”
“我不是给了你地图吗?还特意标注了那条最安全、最明显的路线。”
“地图被雾气打湿了,泡糊了。”
“你不是有空间感知吗?走错方向感觉不到?”
“那片雾太浓了,感知被压缩到十米之内,等我发现走偏的时候已经进林子了。”
源黎又沉默了两秒,然后缓缓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源汐那张平静得几乎无辜的脸上,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又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靠回椅背上。
源时在旁边已经彻底回过味来了,抱着肚子笑得肩膀直抖,脸上满是幸灾乐祸的快乐:“源汐姐!你路痴这个毛病到底什么时候能改改!上次在族地里你都能把自己绕到后山去,这次直接绕进异植大本营了!哈哈哈哈!”
源汐面无表情地转过头,灰蓝色的眼睛淡淡看了他一眼。
源时立刻收住笑,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坐直了,但嘴角还在不受控制地往上抽。
源黎看着这一幕,无奈地摇了摇头。
源汐这孩子实力是有的,做事也利落,就是天生的方向感差到离谱。
平时在族地里还好,有固定的路线和熟悉的标记物,一旦到了陌生环境,特别是像迷雾季这种视野受限的地方,她迷路简直是必然的。
这次能活着回来,真的是运气。
还好人没事。
不然他怎么跟族人交代。
“好了。”苏意禾站起来,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针刚过四点。
外面天还黑着,浓雾贴着防护罩缓缓翻涌,把公路和荒原遮得严严实实,距离天亮还有好几个小时。
“都折腾了一夜了,现在时间还早,吃点东西垫垫肚子,休息一下。”
她走进厨房,打开储物柜翻了翻。
凌晨四点,做太复杂的也不合适,正好之前包好的饺子还有存货,冻在冰箱里。
她取出几袋冻饺子,倒进自动锅,加水,盖上盖子,设定了程序。
锅里的水很快烧开了,饺子在滚水里翻腾着,白白胖胖的,皮渐渐变得半透明,隐隐透出内馅的颜色。
蒸汽顺着锅盖边缘冒出来,把厨房里填满了温热的面香和肉香。
源时第一个闻着味儿凑到厨房门口,脑袋探进来,银白的寸发上还沾着刚才洗脸没擦干的水珠:“苏小姐,煮什么呢?”
“饺子。之前包的,冻起来了,煮一下就能吃。”
源时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努力压下去,端着架子点了点头,不紧不慢地走回客厅,在椅子上坐下来,两条腿交叠着,一副“我不着急”的模样。
源汐在旁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十五分钟后,饺子出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