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盛顿的回电，比史密斯预想得更快。
第二天清晨，顾问团楼里的电台刚换班，译电员就把纸送到史密斯桌上。电文很长，分成四段，语气看似客气，骨头却硬。
第一，华盛顿认可华洋提出的南线稳定方向，但需要更明确、可验证的成果。
第二，美国愿意考虑追加电台、运输车辆、工兵器材、医药和训练名额。
第三，美方希望扩大顾问团参与范围，包括港口装卸监督、前线训练观察、雷达站选址勘测，以及南线稳定计划执行评估。
第四，在援助发放前，华洋需提供港口、机场、仓库、通信站和军校训练体系的详细清单。
史密斯看完，把纸往桌上一放。
“他们果然要钥匙。”
威尔逊少校低声道：“也给了门。”
史密斯没否认。
门和钥匙，往往一起来。美国可以给卡车、电台、山地炮、药品，也可以给贷款和军校名额；但美国人从不喜欢把东西放到看不见的仓库里。华洋要当支点，就得让华盛顿摸到支点的边缘。
上午九点，史密斯带着威尔逊进了总司令部。
白先义已经在等他。
桌上摆着两样东西。一边是《南线稳定计划》中文正本，一边是腊戍护商局抄报。后者边角发皱，上面还压着一枚从护商局烧黑牌子上拓下来的红戳。
史密斯把华盛顿回电递过去。
德公译完后，会议室里没有人立刻说话。
健公先冷笑。
“他们这是买米还要抄粮仓。”
史密斯听不懂这句，德公也没有照直翻。他只说：“健公认为，美方要求过宽。”
史密斯看向白先义。
“将军，华盛顿需要成果，也需要确认援助不会浪费。朝鲜战场每天都在烧钱，美国国会不会把物资丢进黑箱。”
张成远把算盘拨了一下。
“美国国会怕黑箱，我们也怕。援助进了华洋仓库，若由美国顾问监督出入，那我们的账算谁的？”
威尔逊说：“监督不是接管。”
张成远抬头。
“账册在谁手里，监督就会慢慢变成接管。”
白先义抬手，让双方停住。
“逐条谈。”
他拿起红铅笔，在回电第一段下画线。
“可验证成果。我们可以给。缅北护商局七日一报，路票数量、商队通行、缴枪登记、伤员救护、改编人数、袭击处置，都抄一份英文摘要给顾问团。老挝救护站建成后，也按月报告防疫、修路和巡线情况。港口补给，则给装卸量、损耗率、转运时长。”
史密斯点头。
“这些能发回华盛顿。”
白先义又画第二段。
“追加物资。我们列单。第一批要电台五十部、野战电话线三百公里、卡车一百二十辆、工兵器材三套、奎宁和磺胺各两吨、山地炮十二门、训练名额三百个。”
史密斯眉头一跳。
“这不是第一批，这是一个师的胃口。”
健公终于听懂大概，拍了拍手杖。
“一个师去朝鲜，花的可不止这些。”
德公这次照直翻了。
威尔逊低头忍笑。
史密斯揉了揉眉心。
“我可以上报，但华盛顿不会一次答应。”
“那就让他们砍。”白先义说，“我们报少了，他们也会砍。谈判不是上香，不能只摆三根。”
会议室里有人没忍住，轻轻咳了一声。
白先义没有笑，红铅笔落到第三段。
“顾问参与范围。训练可以，观察可以，评估可以。但前线指挥不行。港口监督不行，改成联合装卸联络组。美方人员可以核对交接清单，不能直接调拨仓库。雷达选址可以勘测，但最后位置由华洋军方批准。通信站清单，只给拟建范围，不给全部军用频率。”
史密斯脸色严肃起来。
“将军，你们要求援助，却几乎每一项都加锁。”
白先义看着他。
“上校，美国给的是援助，不是钥匙匠。”
德公翻译完，史密斯的嘴角绷了一下。
“你知道华盛顿不会喜欢这句话。”
“所以这句话不用写进电报。”白先义道，“但意思要在。”
张成远把一份港口账册推到桌上。
“大南港现有泊位、仓库、铁路线、装卸队人数都在这里。美方可以看汇总表。具体仓库钥匙、宪兵岗哨和内河转运安排，不提供。若美国物资进港，我们可按船次开联合交接单，装卸损耗超过千分之三，由华洋负责赔付。这样比你们派人盯仓库更有效。”
威尔逊拿过表，看了几行。
“损耗千分之三？你们有把握？”
张成远道：“做不到就赔。做得到，就别派人翻我们的仓。”
史密斯沉默了。
这种回答比单纯拒绝难办。美国要效率，华洋给数字；美国要监督，华洋给赔付；美国要参与，华洋给联络组。门开着，但门槛很高。
白先义画到第四段。
“详细清单。港口、机场、仓库、通信站、军校体系，这些不能一股脑给。我们可以分三类：公开设施清单、援助相关设施清单、军事保密设施清单。第一类可给，第二类可核，第三类不给。”
史密斯道：“华盛顿会问，如何确认第三类没有挪用美援？”
白先义把腊戍账册推过去。
“用账确认。美援入库有入库单，拨出有拨出单，前线有签收单。你们可以查物资编号和最终用途，但不能查不相关的阵地和部队部署。”
威尔逊忽然说：“这套账册，是腊戍护商局那套？”
“扩出来的。”白先义说，“山路能用，港口也能用。区别只是数字大一点。”
威尔逊没有说话。
他想到那份夜袭报告，想到一个商会伙计的名字被写在账册里，也想到罗广田那支短枪打了一发、余两发的记录。华洋人把账本当枪用，这一点他现在信了。
谈到中午，双方都口干舌燥。
史密斯要求顾问团至少派人员进入梁山防线训练部，观察南线机动预备队演训。
健公当场拒绝。
“梁山防线不是戏台，美国人想看就看？”
白先义却没有完全关门。
“演训可以开放一部分，实阵地不开放。顾问看训练场，不看战备洞；看操典，不看火力部署；看通信演示，不看密码本。每次进入，由华洋军官陪同，行程备案。”
史密斯追问：“陪同军官是谁任命？”
“华洋任命。”
“如果美方认为陪同妨碍观察？”
“那就不观察。”
这次连德公翻译时都忍不住放慢了半拍。
史密斯盯着白先义，许久才说：“你们很会要援助，也很会设墙。”
白先义平静道：“没有墙的国家，最后只剩门。”
会议结束时，双方拟出一份临时备忘录。
美方可向华盛顿建议第二轮援助谈判，内容包括电台、卡车、医药、工兵器材、山地炮和训练名额；华洋同意设立南线稳定联络组，每十日向美方提交英文成果摘要；港口补给开联合交接单，但港务调度与宪兵权归华洋；顾问可参与训练观察，不得直接指挥作战；雷达站可勘测，不得未获批准设站；司法案件由华洋法院处理，美方人员若涉案，须通知顾问团但不得享有治外法权。
最后一条，是白先义亲手加的。
史密斯看到“不得享有治外法权”时，脸色很不好。
“白将军，这会非常敏感。”
白先义把笔盖扣上。
“那就从第一天写清楚。我们不是法国殖民地，也不是美国租界。”
德公翻译完，会议室安静下来。
史密斯收起备忘录。
“我会发给华盛顿。但他们会要更多成果。”
“会有。”白先义说，“缅北、老挝、港口、马来亚外围，每一处都会有账。”
史密斯走后，德公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地图前，看着华盛顿方向那条用铅笔画出的海路。
“少帅，下一步不能只让史密斯替我们说话。”
白先义点头。
“你去。”
德公转过身。
“去华盛顿？”
“去华盛顿。”白先义说，“告诉他们，湾湾能守岛，华洋能守路；湾湾要名分，华洋给成果。美国人既然要成果，就让他们当面看清楚，谁更值钱。”
窗外雨停了。
德公把备忘录英文稿收进皮包，扣上搭扣时，声音很轻。
“那我就去替华洋要一个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