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封袋放在许文德面前，袋口墨迹已干，字写得很正：南华安业账房，公开接触，不索暗账。
罗景南看完那半页草稿，没有立刻说见。草稿上只有几行账房式的疑问：互保赔付若继续公开，指定保险附加费还能否维持；仓单迟延费若被客户拿来比较，南华安业是否需改成分项列示；若英资保险行私下降半厘，华商银行联盟是否会被迫跟进。
“像真话，也像饵。”罗景南说。
许文德点头：“所以不能在暗处见。”
地点定在街角旧茶楼，上午十点，人多，吵，账房、船东、报馆跑腿都常来。三联只派许文德一人坐桌，罗景南在斜对面买报，不递眼色。桌上只准放四样东西：陈账房那半页草稿抄件、茶楼账单、英资保险行公开费率便条抄件、南华安业客户可带走的条款样本。许文德另外写了一张接触规则，第一行便是：不问库房账、不问内部名册、不收未公开原件。
陈账房来得很准。他穿灰长衫，袖口没有昨日那支铅笔，反倒把一只旧算盘装在布袋里，像是故意让人看见自己只是账房。他坐下后先叫一壶淡茶，又把茶钱推到桌边。
“各付各的。”他说，“免得日后有人说我收了你们茶钱。”
许文德笑了一下，把自己的茶钱也压在账单上：“这句话可以写进记录。”
陈账房没有笑。他看见桌上的接触规则，眼神才稍微松了一点：“我不偷账。南华安业的内账我也拿不出来，拿出来我活不了。”
“我们也不要。”许文德说，“你能说的，只说客户本来能看见的东西，和你作为账房能判断的风险。”
陈账房从怀里取出三张纸。第一张是南华安业给客户的指定保险条款样本，背面有雨季附加费、仓单迟延费、结算服务费三栏，但每栏写得很笼统。第二张是客户可见的费率说明，注明“具体风险等级由合作保险行另行认定”。第三张不是内账，只是一张空白算例，写着若一船橡胶因雨迟延三日，客户实际要付的费用可能从半厘变成一厘二。
“问题在这里。”陈账房把手指按在“另行认定”四个字上，“以前客户看不懂，或者看懂也没处去。昨日华洋公开赔付，钱不多，却把教材、药箱、柴油、工资分开写。客户一比较，就会问我们为什么不分开。”
许文德没有接纸，只让陈账房把三张纸推到桌中央。罗景南在斜对面看报，眼角扫过门口。两个陌生人坐在靠窗处，鞋尖干净，不像刚走雨路。他没有动，只在报纸边折了一角。
陈账房也注意到那两人，声音低了一点：“特别处最近问得紧。问南华安业有没有人把客户条款给华洋看，问华洋互保是不是替山里筹款。我不喜欢华洋，也不想替你们做事。但若上面继续把所有客户都当不会算账的人，迟早会有人把怨气算到我们账房头上。”
“你今日告诉我们这些，为了什么？”许文德问。
“为了给自己留条能解释的路。”陈账房说，“将来若客户闹起来，我可以说，我早写过风险，条款该分项列示，迟延费该给上限，指定保险不能把所有雨季损失都往客户身上加。只是没人听。”
许文德把这句话记下，仍没有问南华安业内部谁不听。他只问：“哪些东西是客户本来可以拿走的？”
陈账房把第一、第二张推近一点：“这两张。第三张算例是我自己写的，你们可抄，不要拿原件。上面有我的字。”
许文德照办。他用自己的纸抄下算例，只抄费项和数字，不抄陈账房的笔迹，也不问客户姓名。茶楼账单由伙计盖小章，证明今日二人确在公开茶座喝茶，各付各钱。费率便条抄件只写“客户可见”，不写船东名字。
靠窗两个陌生人起身时，罗景南也起身，去柜台买了一包茶叶。两人从许文德桌旁经过，其中一人扫了桌面一眼，只看见条款样本、茶楼账单和一张写着“不索暗账”的规则。若他们真是特别处，也只能写华洋与南华安业账房公开接触，未见原账交付。
陈账房等他们走远，才说：“你们这样，很慢。”
“慢有慢的好处。”许文德收起抄件，“三联不是手。手伸进去，别人就能砍手，也能说我们偷。”
陈账房端起茶，半晌后说：“南华安业里不止我一个人不安。保险那边降半厘，银行这边就会有人问，为什么我们还替英商行扛高费。锡矿线尤其危险，仓单、设备、工伤、停工混在一起，若华洋把格式做出来，客户会倒过去。”
“锡矿客户会问什么？”许文德终于换了个问题。
陈账房没有给名单，只在茶楼纸背面写四个词：工伤册、维修记录、仓单附责、停工上限。
“他们会问这四件能不能绑在一起。”他说，“若能绑，南华安业的仓单迟延费就不好收得太黑。”
这张茶楼纸背面没有南华安业字号，只有茶渍和四个词。许文德看了一眼，交给陈账房：“你自己撕。”
陈账房把纸撕成四片，丢进茶盅，又用热茶浸湿。许文德只在自己的记录本上写：公开提示，锡矿线需夜谈，不含名单。
回到商会后，罗景南在黄封袋上补了风险批注：陈账房可用，不可信尽；接触限公开茶座、公开条款、客户可见费率和风险提示；不得索暗账，不得许保护，不得牵连其家属；若特别处借此设局，只承认条款讨论。
梁世安看完抄件，最久停在“工伤册、维修记录、仓单附责、停工上限”四个词上。他把林广顺矿线的灰封袋取出来，里面有旧空压机断齿记录、病历摘要、仓单入账附表和停工日数表。
“陈账房不是给我们送账。”梁世安说，“他提醒我们，锡矿这边该把账合成一种新格式了。”
许文德问：“叫谁来？”
“矿主、矿工代表、医生、傅明修、陆绍文。”梁世安说，“今晚不谈南华安业，谈自己的仓单。别人怕我们把四件事绑起来，那就说明这四件事本该绑起来。”
夜里雨又急了。林广顺收到短电，只回了四个字：今晚到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