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馆后楼的黑板被擦得很干净，粉灰落在板槽里，像一层薄霜。白先义没有让秘书抄稿，而是自己拿起白粉笔，在最上面写下六个字：东南亚合作红线。
傅明修、梁世安、张部长、陆绍文、罗景南、许文德都在。桌上堆着几样东西：美方观察团通知、法国旧图纸合同、暹罗试单、联合验收室流程图、训练名额审查表，还有一份南华安业助学贷旧样本。看上去杂乱，其实每一张纸都在问同一个问题：华洋要从别人那里拿东西，准备拿到哪一步为止。
白先义先写第一条：后勤可谈，驻军不谈。
张部长看着那行字，低声道：“若美方说没有驻军就不放心港口呢？”
“那就让他们看验收室、修船坞和仓库编号。”白先义把粉笔点在“驻军”二字上，“港口可靠，不等于把枪架到我们门口。美方船可以修，美方箱子可以验，美方人可以看流程，但不能把营房钉在华洋土地上。”
傅明修在纸上补了一句：临时技术人员、观察员、短期训练人员须有期限、名单、活动区域和华洋联络员；不得形成常设军事区。
第二条写下去：训练可谈，指挥权不谈。
罗景南抬头：“训练回来的年轻人，若美方以后私下联系呢？”
“所以保护伞只做出国前审查不够。”白先义说，“回来也要有课程复盘、岗位分配和外联报告。但不能把每个受训人当疑犯看。”
许文德在旁道：“三联不碰他们，除非有外线主动接触迹象。”
白先义点头：“人是派出去学本事的，不是派出去背一辈子嫌疑的。”
第三条是：验收可谈，工厂底牌不谈。
陆绍文把联合验收室流程图展开：“美方观察团三日后来，肯定要看仓库、修船坞、通信维修班。流程可以看，箱号可以看，短缺记录可以看。但如果他们问标准件厂产能、库存比例、哪些零件能仿制，怎么答？”
张部长抢先道：“不答。”
梁世安笑了一下：“太硬。别人会说你心虚。”
白先义把“底牌”两个字描粗：“答到用途，不答到能力。能说明某批泵件如何入库、如何领用、如何复检；不说明我们有多少机床、多少师傅、多少备用产能。工厂不是展览馆。”
傅明修把这句写进红线稿：任何外方验收与观察不得询问或记录华洋工业储备、替代供应、战时产能和非本批次设备来源。
第四条：贷款可谈，主权抵押不谈。
梁世安神情认真起来。他摊开一张贷款测算表，上面有美元、英镑、港币和华洋本币四列：“美国援助有贷款，英资银行也会趁机给港口保险和仓储贷款。便宜钱不能全不要，但港口税权、关税收入、矿产收益、银行许可权，任何一项拿去抵押，后面都麻烦。”
白先义说：“钱可以欠，门不能押。”
傅明修把这句话写在边上，墨迹重了一点。
第五条来自法国图纸：图纸可买，顾问不掌权。
张部长这次点头很快：“杜瓦尔有本事，但不能让他管人。今天一个排水孔说得对，明天不能因为他说得对，就让他签采购单。”
陆绍文补充：“外方技术意见同页存档，华洋复核，华洋决定。”
“写上。”白先义说，“尊重手艺，不转让权力。”
第六条轮到暹罗试单：贸易可做，走私和武装不碰。
许文德的手指在湄公河图上停了停：“这条线诱人，也脏。米、木、机器零件走得通，消息也会跟着走。有人迟早会把枪、药、密信塞进货里。”
白先义看着他：“三联怎么看？”
“看货路、钱路、人路。”许文德说，“不护送，不买通，不替任何地方势力传话。若发现兵路，立刻切仓单。”
罗景南也道：“保护伞只管华洋港内审查和人员安全，不到外面替商人清路。”
白先义写下：贸易先行，路要看清；明货明账，黑货断账。
屋里一时只剩粉笔声。白粉落到他手背上，像盐。傅明修望着黑板，忽然说：“还少一条。”
白先义回头。
傅明修道：“情报可看，三联不动手；保护伞守内控，不替公开机关行权。之前阿松的事已经证明，一急就会把线扯乱。”
罗景南没有反驳。他从文件夹里拿出保护伞权限表，推到桌中央：“保护伞可做人员核验、港内安全、文件分级、出国审查；不得替银行拒贷，不得替法院定罪，不得替商会封铺。”
许文德接上：“三联可建站、可收报、可核路线、可判风险；不得策动地方武装，不得替商人走私，不得在马来亚替任何一方动手。”
白先义把这两句写到黑板最下方，写得比前面慢。写完后，他退后一步，看了很久。
张部长忽然叹气：“这样一来，很多便宜就拿不到了。”
“是。”白先义承认得很干脆。
梁世安道：“美国会觉得我们不够听话，法国会嫌顾问没权，暹罗商人会嫌路太慢，英国人还是会说我们扩张。”
“也对。”白先义把粉笔放下，“红线不是让别人高兴的。红线是让我们自己在拿钱、拿图纸、拿贸易、拿训练名额的时候，知道哪一口不能吞。”
他让秘书把黑板誊成正式稿，题为《东南亚防务与区域合作暂行红线》。傅明修负责法律措辞，梁世安附贷款和保险限制，张部长列工厂底牌清单，陆绍文画验收边界图，罗景南附保护伞权限表，许文德附三联眼耳原则。每一份附件都不长，却像门闩，各自卡住一扇门。
夜深时，第一版红线稿摊在白先义桌上。窗外港灯一排排亮着，美方观察团的行程单也压在旁边：联合验收室、通信维修班、修船坞、港口仓库、英文解释处。
傅明修问：“给他们看这份吗？”
白先义摇头：“不给全文。让他们从流程里看见。”
“若他们问为什么不能看更多？”
白先义拿起红笔，在行程单旁写下四个字：该看则看。
他停了停，又添四个字：不该则止。
第二天清晨，陆绍文去港口布置观察路线。联合验收室门口多了一张小牌：观察止步线。木牌刚刷过漆，红线笔直，从门槛一端拉到另一端。工人们经过时都忍不住低头看一眼。
霍尔曼少校提前来确认行程，看见那条红线，愣了片刻。
陆绍文把登记簿递给他：“少校，明天从这里开始。”
霍尔曼望着那条线，像是终于明白华洋所谓合作，永远不是一扇敞开的门，而是一扇有人把手放在门闩上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