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信落到梁世安桌上时，暹罗邮戳已经被雨水晕开了一圈。
信封正面写的是华洋银行马来亚部，背面却盖着曼谷一间货栈的长方印。里面有两页信纸、一张米价单和一份抬头为“北榄坡米木联行”的货单抄件。梁世安先认出罗炳春的字。福建腔重的人写华文，横竖总有些用力，像怕纸听不清。
信上没有说“请开新线”，只问了三件事：北榄坡首批二百吨米换水泵、轴承和盐布的账能否从每船一结改成按月轧差；北暹几家有登记的米行能否使用华洋信用证，在大南港预订普通仓位；若遇河运耽搁，米粮可否先由华洋互保局筹备处按公开规则核验，别每次都由曼谷指定的保险行先扣一遍费。
最末还有一行很短：近月清莱、廊开与河湾数处米价不同，商人不敢囤，农户不敢卖，望先谈账，不谈路。
梁世安读到这里，叫阿岚把第307章留下的那份首批试单找出来。旧合同的纸已发黄，里面写着北榄坡米行以米换水泵和碾米机轴承，货物须有产地与许可，信用证只对明账明货，三个月后按损耗、关卡费用和到货时辰评估。
“到期账结了吗？”他问。
阿岚翻着总册：“米少了三袋，路上有一袋受潮，两袋在平码时破了。保险只赔了受潮那袋的一半，破袋算装卸责任，已经从货代账上扣回。水泵收据和轴承收据都回来了。”
“有谁没收钱？”
“没有。罗炳春还为那两袋破米吵了三封信。”
梁世安点点头。愿意为两袋米来回写信，至少说明对方知道账不能只挑好看的结。
阿岚把米价单摊到窗边。上面有曼谷、北榄坡、清莱、廊开四处的报价，日期只隔五天，价差却比往常大得多。她指着清莱那一栏：“这不是海运费能解释的。”
“也未必是有人故意抬价。”梁世安说，“河水、收成、关卡、囤货，哪一样都能让米价跳。”
他没有叫三联去查哪家商人压米，只把信和价单交给许文德。
“看什么？”许文德问。
“公开米市、河运公告、口岸税单和米行登记。”梁世安说，“罗炳春信里说了哪些地方，就先看哪些地方。别去问谁家仓里有多少米，也别替他们去谈关卡。”
许文德将价单折好：“三联只作眼耳。”
“这回尤其要像耳朵。”
午后，白先义、傅明修和陆绍文到了银行。罗炳春的信已被放在中间，旁边还多了一张北暹商号名单。名单是对方随信附来的，十七个名字，既有米行，也有木材行和一处碾米机铺。
傅明修翻到第二页，便把名单推远了。
“这十七家想要什么？”
“同一件事。”梁世安说，“要华洋替他们做月度轧差，先订仓位，保险少走一层曼谷的手。”
“他们凭什么让我们替十七家做？”
“还没凭什么。”梁世安说，“所以名单不能进银行总册。”
白先义看向他。
“先回一封信。”梁世安说，“只接受已完成试单、有登记、有货单、有本地收货单位的商号申请。每一家单独验，不由北榄坡米木联行替谁担保。月度轧差可以试办一季，但只限米、盐、布、已列名的碾米机件和普通修船零件；木材另看许可，不能借米粮单夹带别的货。”
陆绍文补了一句：“互保也不能因为写了北暹两个字就把河运都接下来。出海和入港那一段，按筹备章程验货、限额、追偿；河上停船、口岸查扣、边境冲突，不在我们钱箱里。”
“他们会说这样还是慢。”白先义说。
“慢总比替人踩进看不见的泥里强。”傅明修道，“若他们要的是绕过曼谷的法，而不是把账做清，我们一封回信就会筛出来。”
信里还有一项更麻烦的要求。北榄坡米木联行希望华洋银行在曼谷找一名“联络人”，替他们收单、换汇、催船。字面很轻，做起来却几乎是一间没挂牌的分行。
梁世安摇头：“不设。”
白先义问：“一个联络人也不设？”
“谁给他发工资，谁替他核客户，谁看他收到的单？今天是催船，明天就会有人把人、钱和货都塞给他。我们在曼谷没有自己的公开牌照，也没有理由叫一个人替十七家商号背信用。”
傅明修拿起信纸，在“联络人”三字旁画了一条线：“可以指定公开的往来地址。货单仍由曼谷登记货代、船公司和华洋港务按各自手续传递。汇兑仍走双方银行，不让一个人拿着一把私钥匙。”
阿岚听完，拿出马来亚部的中英文汇兑摘要。她把“北暹商号”改成“已核实之暹罗登记商号”，又把“按月轧差”后面添上“仅在每笔货单、收货回执、保险状态齐备时适用”。
“这会很长。”她说。
“让它长在纸上，别长在人的嘴里。”梁世安说。
傍晚，回信定稿。没有一句湄公河共同体，也没有一张把北暹、老挝、缅北连成巨网的图。信里只写四项可试：先核罗炳春首批试单的余项；接收三家登记米行提交的单独申请；在三个月内试办小额月度轧差；米粮、盐布、碾米机件的船期和仓位按普通公开规则排队，不设专用棚位。
写到最后，白先义又加了一段：华洋不参与暹罗境内关卡、收税、护路和政治事务；任何货物不得借此进入武装补给或无证转运。若条件不合，双方可停办，不以既有信用追索未发生的货。
罗炳春的信带来的是一条向内陆伸的可能，也带来一串旁人愿意替华洋回答的问题。白先义不想急着替自己答完。
回信出门前，许文德送来一张很窄的纸。纸上只有公开米市的几行抄价：清莱米价继续涨，廊开有人收紧出货，河湾一带船期因水位变浅延后。后面没有人名，也没有猜测。
梁世安看着那几行数，又望了望桌上的米价单。
“先别给罗炳春寄回。”他说。
阿岚愣住：“不是已经定稿？”
“定稿不等于今天发。”梁世安将信压在玻璃镇纸下，“米价在动。我们若这时候答应月度轧差，等于替他用一张旧单算一条新河。先把这几日的粮价看完。”
窗外天黑得很快。马来亚部的红、蓝、褐、绿号码牌已收进盒里，柜台玻璃上只剩街灯的影子。那封写着曼谷地址的回信安静压在桌面，像一艘刚离岸又被人拉住缆绳的小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