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尔曼带来的条约影印页只有三张，纸却比港口贷款草案厚得多。
第一张是几个国家的英文国名，第二张写协商与区域安全，第三张只有后勤设施、信息交换和紧急协助的附注。名字未落，条文已给每个词留了伸长处。
他把纸放在桌上，没有推给白先义。
“这不是请华洋签字。”霍尔曼说，“华洋的地位和这些国家不同。可条约一旦出现，周边的人都会问：港口、修船坞、通信学校在紧急时刻站在哪一边？”
白先义没有碰那三张纸，先把二十九袋米的限量信用凭条压在旁边。
“这批米站在收货碾米铺那边。”他说，“药箱站在病人那边，修理件站在坏掉的机器那边。你若问它们站哪个条约边，我们答不上来。”
贝克坐在窗边，手里拿着港口贷款的修订本。他明白这不是一句玩笑。
“我们不要求你们把民用货写成军用货。”他说，“但战争、叛乱、港口中断发生时，谁能接住通信器材、救援物资和维修人员，不能等到当天才重新谈原则。”
“所以我们已经谈了原则。”梁世安说。
他翻开修订本。贷款分项、公开工程账、设备验收、训练资格、急货优先已有可核办法。“优先使用权”已改成“按公布规则之紧急优先安排”，独立仓库和专用码头也划掉了。
梁世安指着附注里的“有关信息”。
“现在要谈的是，这四个字能不能把已经划掉的东西又写回来。”
霍尔曼看着那一行，没有装作不懂。
“美国需要判断区域后勤还能不能转。”他说，“泊位、维修能力、训练进度、设备是否到港，这些若全不知道，一张连续性承诺只是好听。”
“这些我们愿意给公开摘要。”梁世安说，“但你们写的有关信息，也可能被人理解成夜班人数、保安部署、客户去处和谁在港口接哪一批货。”
“我们可以列排除项。”贝克说。
傅明修抬头：“列在正文，不列在口头。”
霍尔曼拿出新纸，写下：华洋提供季度公开能力摘要，包括泊位区间、民用维修类别工期、公开训练名额和设备验收进度；不包括人员、保安、航线、客户、病册、原始凭证、三联与保护伞材料。
他写到最后一项时，笔停了停。
“这会让我们的报告显得不完整。”他说。
“完整不是把别人的门都打开。”白先义说。
贝克没有反驳。他把第三张影印页翻到背面，提出另一件事：美国希望华洋在紧急情形下允许两名联络军官进入联合验收室，协助确认通信和维修件优先级。
孙工程师先问：“他们会修什么？”
“一人懂通信后勤，一人熟悉海运清单。”贝克说。
“那就请他们看清单。”孙工程师道，“验收室能看箱号、说明书和到港状态。限制训练班、车间试制线、港口调度室，进不去。”
霍尔曼皱起眉：“遇到真正紧急的情形，这会慢。”
老邱道：“真正急的，先看货，不先看制服。药、救人用的电台件、通信线圈照规则走。你们能讲明英文清单，就在验收室讲；要替吊机排先后，这里不缺人。”
“联合验收室可以有值班联络册。”贝克说，“只记紧急货物种类、到港时辰、验收结果和转交去向的类别，不记个人。”
“去向只写医院、修船坞、公开仓棚这类单位。”傅明修说，“不写具体人、具体班。”
“同意。”
霍尔曼又提到训练：美国希望选送人员增加“区域安全可信度”说明，避免名额落到可能同武装团体有联系的人手里。
罗景南听到这里，手指在椅背上敲了一下。
“可信度由谁写？”
“华洋先审，美国保留询问。”贝克说。
“询问什么？”
“基本背景、既往工作、是否参与暴力组织。”
“既往工作可由学校、工厂、港务的公开记录答。”罗景南说，“有具体线索就问具体事，不能因来自哪座山或在哪间会馆吃饭，便列出他的全家、同学、社团。”
霍尔曼说：“美国要承担训练风险。”
“华洋也要承担送人出去的风险。”白先义说，“我们不会拿一个有明确暴力记录的人去换名额。但审查表由华洋签，原始材料由华洋保管。美国若有具体疑问，写编号和理由来问。别要一张能往后追所有人的总表。”
贝克最终点头。训练申请分两册：美国可见公开履历、课程资格、健康与返岗承诺；华洋保留审查依据和风险补充，不作常规移交。
说到最后，条约影子又回到最初那道问题：华洋愿不愿意在公开声明中说自己支持区域共同安全。
“你们若一句也不说，”霍尔曼道，“英国会说你们在两边拿好处，山中会说你们替美国办港口，美国国内也会问为何给贷款和器材。”
白先义把那张限量信用凭条翻过来，背面是二十九袋米的条件。
“我们可以说支持区域民生航线不因暴力、灾害和无端封锁中断。”他说，“可以说愿按公开规则保障救援货、通信修复件和民用维修。不能说谁有权叫我们站队，不能替美国给马来亚、暹罗或别处的人下政治结论。”
“这比共同安全窄。”霍尔曼说。
“也比空话重。”白先义答。
贝克没有得到能写进条约的承诺，却得到港口、验收室和训练表上可执行的规则。华洋也不是白拿设备：按季交摘要，训练人员返岗，急货须有可查时效；做不到，都会留下回执。
临走前，霍尔曼将条约影印页收回文件袋。白先义叫住他。
“影子可以带走。”他说，“贷款修订本留下。”
霍尔曼看了看手里的两叠纸，笑意很淡：“你们总是要留下能数得清的那一份。”
“因为影子不能修泵。”孙工程师说。
傍晚，领事馆称正与华洋讨论民用后勤与技术训练合作，未提条约。何生将电讯放进港口版角落。阿森问要不要写美国拉华洋入约，何生只说：“写已签和未签的。”条约影子还在海峡上空，港口吊机却照常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