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电缆的橡胶皮裂开了一道口子，里面露出一小截发绿的铜丝。
它垂在修船坞东侧的排水沟上方，水面已经漫到木架第二根横梁。电工阿标蹲在沟边，左手捏着烧黑的保险丝，右手不敢再碰配电箱。箱门半开着，雨水顺着门沿滴进来，在箱底积了一层薄水。
“是哪里断的？”张部长赶到时，裤脚还沾着标准件厂的铁屑。
“不只是保险丝。”阿标说，“外面那段线被平码车轧过，皮破了。刚才小泵一开，箱里就跳。要重新拉线，得把东棚的货先挪开，还得等雨小。”
沟里传来水声。修船坞的坑底停着一艘小货船，叫顺平码头的“海昌号”。它白天进坞换艉轴填料，拆开的尾轴孔正露在水线下方；原先用临时电动泵把渗水压在坑底，师傅才能钻进狭窄的舱尾塞填料。泵一停，水先漫过脚踝，再过一会儿就要摸到工具箱。
船主黄德顺站在坑边，急得直搓手：“填料已经拆开了。今夜不装回去，明早潮一顶，船就只能在坞里躺着。我明天还要去北岬接木料。”
“能不能先把旧的塞回去？”张部长问。
舱尾的老修理工从船肚子里钻出来，脸上全是黑油：“旧的泡烂了，塞回去也漏。新填料刚压了一半，水再涨，我连螺母都摸不着。”
旁边的柴油机静静躺在检修棚里。它的飞轮和调速器还拆着，铁盘里放着那枚磨出白痕的锥套。有人低声说：“用它带泵吧，低速跑一跑，总好过眼看坑淹。”
张部长没有立刻骂。他走到柴油机边，把油尺抽出来看了一眼，又把手搭在调速器空着的轴端上。
“谁说的？”
一个年轻机工抬起头：“不接大负荷，只带一台小泵。把油门固定住，熬两个钟头。”
“它上次空转都没过。”
“可现在真要用。”
“就是现在真要用，才不能拿它用。”张部长说，“调速器咬不住，转速一飘，皮带甩断、泵空转、油管漏出来，谁下去收？”
黄德顺听不懂锥套和转速，只听见“不能用”，脸色一下白了：“那我的船呢？”
张部长朝沟里看。水已经没过一只扳手，老修理工正用脚把工具箱往高处勾。
“先保坑，后保工期。”他说，“小泵还有几台？”
阿标说：“仓里有两台脚踏隔膜泵，一台手摇的。都没接电。可出水慢，三个人一组，一小时也只能压住一半。”
“桶呢？”
“码头旧桶十几个。”
“去拿。再叫夜班没上船的人。”
黄德顺抓住他的胳膊：“这样要抽到什么时候？”
“抽到填料能压完，或抽不住为止。”张部长说，“两种结果都写在你面前。”
黄德顺的手松开了。他不愿听这话，却也没别的路。海昌号若整夜泡在坑里，明天不是少跑一趟木料那么简单，拆开的轴封会进泥，工钱、停泊费和重新起坞的钱都要往上添。
不一会儿，坞边堆起一串锌皮桶。脚踏泵安在坑底较高的木板上，两名工人轮流踩踏，第三个人握住软管口，免得水流打回沟里。手摇泵被搬到船尾，阿标用旧帆布裹住接头，防止吸水管漏气。剩下的人站成一条斜线，从坑底往上递桶。
第一轮刚开始，桶把绳子就断了。半桶脏水泼回坑里，一个小工没站稳，膝盖磕在钢轨上，疼得龇牙。谁也没空扶他骂两句，他自己爬起来，把断绳打了个死结。
船肚子里传来老修理工的声音：“再给我十分钟，填料压环能合上！”
“你先出来透气。”张部长喊。
“现在出来，里面就全湿了。”
“十分钟一换人。”
老修理工没有答应。坑底闷得像蒸笼，手电的光又被雨雾吃掉一半。他把最后一段浸过油的填料绳绕进压盖，螺母只拧到第三圈，水已经贴着腕子晃。
白先义到修船坞时，第一眼看见的不是柴油机，而是桶链里一个光着脚的男孩。男孩是黄德顺从船上带来的伙计，脚底被铁片割破了，仍抱着半桶水往上跑。白先义伸手把桶接过去，沉得手腕一坠。
“谁让孩子下来的？”他问。
黄德顺低声说：“他十六了，跑船两年。”
“十六也不能光脚踩在钢轨上。”白先义把桶递给旁边的工人，“给他找鞋，换大人。”
黄德顺张了张口，没反驳。夜班的人手本来就少，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又少了一个，可那男孩脚上的血已经和泥水混在一起，谁也装作没看见。
张部长把情况说完，包括有人提出用柴油机带泵。白先义往检修棚走了几步，看见飞轮边放着“第一次空转，未通过”的记录板，纸角被雨气卷起。
“不能试一次？”黄德顺跟过来问，“我不求它跑一夜，半个钟也行。船若拖到明天，我的木料单就废了。”
白先义没有看他，先问张部长：“若开机，最坏会怎样？”
“调速失控，机子伤人，泵也未必有水。就算撑过半个钟，明天谁敢说它还能验？”
“最好的呢？”
“带着小泵转半个钟。”
白先义点头：“那不是备用能力，是拿一台没验完的机器换半个钟。不开。”
黄德顺的脸抽了一下：“你们坐办公室的，当然不差我这一船木料。”
“我知道你差。”白先义说，“所以油料、加班和小泵损耗按救急工时另列，明天你可以看清单，不能让你以为人白踩一夜。可机器没验过，不能因为你差这趟单就拿夜班的人去赌。”
他的话没有让黄德顺好受。黄德顺背过身，踢开一只空桶，桶滚到沟边，撞在木桩上发出闷响。过了一会儿，他却自己把桶捡回来，递给还在流血的伙计：“你去包脚。上面递桶。”
夜越深，雨反而小了。脚踏泵的皮膜开始发烫，阿标每隔一阵便往活动杆上抹一层油。桶链换了三轮人，水位总算从压盖螺母退到坑底砖缝。老修理工被替下来时，两条手臂抖得拿不住扳手，只说了句：“再压两圈，能止住大漏。”
张部长钻进舱尾接过工具。他没有去碰柴油机，只借手电的光，慢慢拧紧压盖。海昌号的艉轴终于不再一股一股往里涌水，只剩细细的渗线。没人敢说修好了，阿标在木板上写下：临时止漏，待白天低水复检。
天将亮未亮时，坑里还有一层浅水，脚踏泵也没停。黄德顺算了算，北岬的木料肯定接不上了。他坐在船舷上抽了半根烟，最后把烟头按进水桶里。
“早上把船拖到外泊去。”他说，“别占坞。等你们验完再叫我。”
白先义听见了，没说宽慰的话，只让陆绍文把这句也记进夜班单：船主自行放弃当日木料船期，修理棚承诺白天复检时通知。下面另起一行：柴油机未投入使用。
太阳从雨云后露出一点灰白时，桶链终于散了。工人把小泵冲洗干净，倒扣在棚角。检修棚里的柴油机仍旧拆着，铁盘中那枚锥套凉得像一块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