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的钢铁残骸还在往下掉。
“砰！”
最后一台失去动力的机械无人机，重重砸在红褐色的沙丘上。
精密的金属外壳摔得四分五裂，里面暴露出烧焦的线路，还在往外冒着缕缕黑烟。
这声沉闷的撞击，像是敲碎了一个静音的玻璃罩。
偌大的矿坑，陷入了落针可闻的死寂。
老者跪在泥水里，双手还死死抱着那个额头流血的小女孩。
他紧闭着双眼，等待着高压电鞭将自己撕成碎片的剧痛。
一秒。
三秒。
十秒过去了。
除了风吹过沙丘的沙沙声，什么都没有发生。
老者大着胆子，悄悄睁开了一只浑浊的眼睛。
顺着指缝偷偷往前看去。
眼前的一幕，让他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那尊高高在上、刚才还准备处决他们的三米高机械监工。
此刻像是一根生锈的铁柱子，直挺挺地杵在原地。
它那颗黑色玻璃面罩后方，那两颗永远闪烁着残忍红光的电子眼。
熄灭了。
变成了两块毫无生气的黑窟窿。
老者僵硬地转过脖子，看向几十公里外的那座钢铁主城。
天，亮了。
那片压在废土人类头顶一百多年的钢铁乌云，消失得干干净净。
整座机械城市黑灯瞎火。
没有探照灯扫射，没有引擎轰鸣。
死寂得像是一座庞大的金属坟墓。
“滴——嗤啦。”
一声微弱的电流短路声，突然在老者下巴底下响起。
他猛地低下头。
那个套在他脖子上、代表着奴役和死亡的电子镣铐。
上面那个永远常亮的红色指示灯，闪烁了两下，彻底暗了下去。
“咔哒。”
紧闭了一百多年的电子锁扣，自动弹开。
沉重的合金项圈顺着老者的脖子滑落，重重地砸在脚边的矿石上。
矿坑里。
成千上万个骨瘦如柴的奴隶，全都呆住了。
他们摸着自己空荡荡的脖子，看着掉了一地的冰冷镣铐。
大脑彻底停止了思考。
几百年来，有多少反抗者试图暴力拆除这个铁疙瘩。
结果被项圈里的高压电当场炸断了脖子，变成一具无头焦尸？
现在。
它自己掉了？
小女孩从泥水里爬起来，用手背抹了抹额头上的血迹。
她没有哭，只是抬起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沙丘上的那个背影。
苏阳站在沙脊上。
他正把手里那把充满科幻感的电磁复合弓，随手塞回金色的虚空涟漪里。
金光消散。
苏阳拍了拍校服上沾着的红色沙尘，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这物理断网，就是比拔网线管用。”
他嘟囔了一句，弯下腰，把脚上那只快要踢飞的塑料人字拖重新提了提。
老者的目光，死死黏在苏阳那件洗发白的高中校服上。
他干瘪的嘴唇疯狂哆嗦着，眼眶瞬间红得要滴出血来。
“白色的衣服……从天而降的身影……”
老者喃喃自语，脑海里闪过世代相传的那句古老预言。
他猛地推开身边的碎石，不顾膝盖被划破，整个人扑倒在红色的沙土上。
他用尽全身仅剩的力气，把头重重地磕了下去。
“救世主！”
老者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在空旷的矿坑里轰然炸响。
“是先知预言中，从星空降临的救世主啊！”
这一声哭喊，就像是一滴凉水落进了滚烫的油锅。
整个矿坑彻底沸腾了！
几千名衣衫褴褛的人类奴隶，纷纷扔掉手里沉重的矿镐。
“救世主大人！”
“我们得救了！机械恶魔死机了！”
他们红着眼睛，眼泪混着脸上的黑灰往下流。
像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一样，齐刷刷地朝着苏阳的方向跪了下去。
呜咽声、大哭声、绝境逢生的狂笑声。
汇聚成一股震撼人心的声浪，直冲暗橘色的云霄。
几百年的压迫。
几百年暗无天日的挖矿奴役。
在今天，被一根不讲理的蓝色电磁箭矢，轰了个稀巴烂。
他们自由了！
面对这几千人集体磕头的宏大场面。
站在沙丘上的苏阳，人傻了。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脚趾头死死抠住人字拖的底板。
差点顺着沙子滑下去。
“别别别，大爷你们快起来。”
苏阳赶紧踩着沙子跑下沙丘，一把将那个磕头磕得满脸是血的老者拉了起来。
“什么救世主，这名头太中二了，听着像是个活不过三集的日漫男主。”
苏阳掏了掏耳朵，连连摆手。
他指着自己胸口那枚黯淡无光的职业徽章。
“看清楚了，我就是个普通的弓箭手。”
“路过这里，看这帮铁皮罐头不顺眼，顺手帮你们拔了个电源而已。”
老者被拉起来，眼泪还挂在满是煤灰的脸上。
他看了看苏阳胸口的弓箭手徽章，又看了看远处瘫痪死寂的机械主城。
普通的弓箭手？
老人家觉得自己的智商受到了降维打击。
谁家弓箭手一箭把星球级别的机械主城给干黑屏了！
谁家弓箭手徒手把三米高的处刑机甲拆成了零件盲盒！
你管这叫顺手拔电源？
这是连着变压器和发电站一起给炸了吧！
“大人，您别开玩笑了……”
老者抹了一把眼泪，声音还在打颤。
“不管您是什么职业，您救了我们，把我们从这地狱里拉出来。”
老者紧紧握着拳头，眼底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您就是我们的神！”
周围的奴隶们跟着疯狂点头，看苏阳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尊降世的活佛。
就差当场给他立个牌位上香了。
苏阳看着这群骨瘦如柴、眼神却亮得惊人的废土人类。
他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叹了口气。
这帮人被奴役了这么久，骨子里的血性虽然被压抑了。
但那股子对生存的渴望，倒是挺对他的胃口。
苏阳的目光扫过矿坑底部。
那些奴隶刚才扔在地上的，全是一些生锈的铁镐和破烂的撬棍。
连把像样的砍刀都找不出来。
“我说大爷。”
苏阳指着地上的那些破铜烂铁，撇了撇嘴。
“那帮机械守卫只是被电磁脉冲暂时瘫痪了，指不定哪天就重启了。”
“你们就打算拿着这些挖煤的工具，去跟那些铁皮罐头干架？”
老者愣住了，脸上的狂热退去，面露苦涩。
“大人，机械族收缴了我们所有的武器。”
老者叹息着低下头。
“我们只有这些挖矿的工具，连枪都没摸过……”
“行了，别卖惨了。”
苏阳出声打断了老者的话。
他转过身，把手插进校服口袋里。
抬起下巴，指着沙丘下方那堆积如山的机械族报废零件。
那些是被电磁脉冲干掉的无人机、悬浮战车。
还有被他徒手拆成废铁的处刑机甲。
满地都是闪烁着火花的精钢护甲和电磁线圈。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苏阳踩着人字拖，慢悠悠地朝着那堆废铁走去。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他回过头，冲着老者和那个怯生生的小女孩咧嘴一笑。
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笑容里透着资本家带学徒的热情。
“来。”
“哥今天教你们点手工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