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家的人虽然死了一大半，可活下来的还是金家人，还是地主老爷，对村上的佃农来说，日子没什么变化，该干的活儿还是要干。
唯一的好处，大概就是金家办了一次大型丧事，佃农们跟着忙前忙后，吃席时也跟着开了点荤腥。
这件事情过去后，金家人还出了钱去请了县衙的老爷，让县里的老爷带兵去剿匪。
有人会问了：不是说金家是带兵打仗出身的，祖上还有将军吗？怎么守着自家坚固的大宅，居然连一帮山匪都打不过？
其实人都是一样的，老一辈吃过苦，知道什么是安身立命的本事，一旦有了钱，过上好日子，也就慢慢忘本了。
老一辈知道原因所以努力，第二代听过父母口中的故事，还能听话坚持，第三代，第四代呢？
他们从小锦衣玉食，听祖上打仗的故事，也会觉得与有荣焉，可那一切终究离他们太远了。
让他们提刀，让他们挽弓，他们是决计吃不了那个苦的。几代下来，就成了待宰的软脚虾。
人性本就如此，包括我们家，也是一样。
高祖父什么都会，算命通玄，中医治病是杏林妙手，会种树，会种田，会做糕点，做生意也是一把好手，能白手起家弄出偌大的家族。
可传到我这一代，除了会点三脚猫的算命功夫，能在网上瞎白话写点小说，实际上没什么厉害本事。
正所谓，一蟹不如一蟹。
话题扯远了，咱们继续故事。
金家请动县城的一队官兵进了东山前去剿匪，官兵出来时提着几十个滴血的人头，还挂在县城的城门楼上示众，说这就是东山里的那一众山匪。
县里的百姓有人拍手叫好，也有机灵人看出了不对，说那是官兵杀良冒功，真正的山匪没死，这些都是无辜村民。
高祖父也去看了那些人头，回来之后脸色很难看，因为那些都是山里一个村子的村民。
高祖父那么多年都在山里行走行医，那些村民的脸他都记得，甚至于东山里那帮山匪他也遇到过，还给山匪大当家治过病。
身在乱世，能治病，能算命，能给人祈福的道长，哪怕是山匪也会给几分薄面，不会为难他的，就算抢劫，也不会抢他。
后来，高祖父还特意去了记忆中的那个小山村，山村已经没了，一把大火，把村子里的茅草屋全都烧了，只剩下烧黑的残垣断壁。
“这大清没几年光景了，天下怕是快要大乱了。”这是高祖父看过那被屠了的小山村后，回去跟高祖母说的话。
……
其实，在金家经历劫难之后，高祖父多年来想不明白的问题也慢慢有了答案。
金家的确富贵，整个金家村都是他们家的，说是村上的土皇帝也不为过。
可他们家从不行善积德，对佃户也是随意打骂，找个理由就能把人家逼迫到家破人亡。
这样下来，佃户们怎么可能跟他家同心同德？
真的遇到了山匪来袭，佃户们才不会管他家是死是活。
若是平日里真的能行善积德，真的遇到这样的劫难，只要佃户们拿着锄头冲出来，人多势众，山匪们也要掂量掂量。
行善积德的福报，是玄之又玄，说不清道不明的，可人心向背是清楚可见的。
行善积德，行的就是善意，积的就是人心。
……
在金家遭了劫难的第二年，有一天早上，高祖父忙完了清早的活计，刚要背着药箱下山去附近村上给村民看病，道观前突然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人操着南方口音，说着蹩脚的官话，进门前笑意盈盈，说自己是行南闯北的生意人，来山上是想拜一拜祖师，求个庇护，顺便讨杯茶喝。
高祖父没有多想，就把他引进了道观。
家里这道观，平日里来拜山烧香的村民并不多，只有逢年过节才会多一些，平日里都是家里遇到事情的村民，才会来烧个香，请高祖父算上一卦。
平日里，高祖父去镇上卖栗子糕，去附近村上行医的时候，是高祖母留在道观里守着，顺便做一些农活和家务。
如今来了陌生人，高祖父自然不放心，也就没出门，想着等这南方客商烧完香，磕完头，就送他一起下山。
可让高祖父没想到的是，那客商烧完香，居然死皮赖脸的在院子里的石桌前坐下，非要讨口清茶喝。
高祖父看他没有恶意，似是有其他事情，也就放下药箱，跟他喝起茶来。
那客商聊了片刻，就把话题引到了高祖父的师承上面，询问他师父的情况。
在得知高祖父并不是师父的儿子，是收养的徒弟，那南方客商的表情显得有些失落，变得沉默起来。
高祖父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也只能沉默应对。
那南方客商坐了片刻，就起身准备告辞，走到道观的院门口，还是不死心的回头忽然说了一句切口。
切口就是江湖黑话，也是一些组织内部辨认身份的暗号。
比如说，香港影视剧里，天地会接头的切口就是：“地振高冈，一派溪山千古秀；门朝大海，三河合水万年流。”
当然，说切口时，还要有特定的手势，相当于防伪标志。
其实，高祖父根本不知道那是接头的切口，可好死不死的，他把师父留下的所有书都翻了一个遍，在其中一个册子里，看过这段切口。
他只是觉得那句子写的很好，就背了下来。此刻听到南方客商说出切口，他下意识就把后面的话背了出来。
那南方客商见他对上了切口，激动上前，握住了他的双手：“果然是可以生死相托的兄弟。”
可是下一刻，那南方客商就看到了高祖父脸上的迷茫，他立刻意识到：眼前的男人不是组织成员，只是恰好知道切口。
那一瞬间，南方客商的脸上杀机毕现，缩手摸向了腰间的利刃。
他们这个组织一直是十分保密的，被朝廷追杀清缴了很多年，只要暴露，几乎就是必死无疑的结果。
高祖父跟师父学过功夫，又是天生神力，几乎在对方异动的同时，就出手攥住了对方的手腕。
不过，高祖父并未动手，只是控制住了对方之后，开口问道：“听兄台的口气，似乎认识家师。既然是故交，就该亲近才是。为什么我对上这对联，你就心生杀意，要对我动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