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壶茶已凉。
秦舒伸出细长的手指拂过茶壶，目光落在茶壶上，穿堂风吹过她的帷帽的垂纱，衣服贴在身上，窈窕的身形显现出来。
街头响起马蹄声，黄土地面被马蹄声震得抖动，茶杯内的水荡起一圈圈涟漪。
来人御马停在客栈门口，推开半掩的大门，风沙随着来人的动作吹进来，吹得人睁不开眼。
秦舒微微侧头，垂纱挡住了风沙的侵袭，也挡住了秦舒的面容。
“你就是那个外乡人？”
说话的人是一个壮汉，站在一位翩翩公子身旁，看模样应该是公子的贴身侍卫。
秦舒坐在太师椅，右脚脚踝搭在左脚膝盖上，右手手臂搭在椅背上，动都没动一下，没有起身行礼的意思。
秦舒拖着懒洋洋的腔调:“对啊，我就是那个外乡人，不知有何贵干啊？”
大汉走上前:“哼，不知礼数。这位是欢喜城的县令，你一个外乡人缘何见了我家老爷不行礼？”
秦舒靠在椅背上，左手拿起茶杯，漫不经心:“一个小小的县令竟然如何托大？按礼节，你家县令要是在京都见了我，三跪九叩都未必能见我一面。”
大汉听到秦舒的话，转头看了公子一眼，只见公子收了扇子。
“不知阁下是？”
秦舒:“不该问的别问，你九族有几个脑袋让你有胆子问这个问题。”
公子:“阁下，近几日有人冒充皇亲国戚，干的都是杀人放火的勾当，还请阁下出示文牒。”
秦舒一抬手，扔了一本小册子过去，公子看了一眼，慌忙下跪。
“行了，既然你是县令，赶紧给我准住处吧，这地方我住不惯。”
公子脸上带着谄媚的笑容:“是是是，下关这就去准备，还请阁下稍等片刻。”
秦舒:“等？”
公子自觉说错话，赶紧补救:“下官失言了，还请阁下暂时到县衙歇脚。”
秦舒“嗯”了一声，大摇大摆走出客栈，站在差不多有她高的宝马身侧，一个纵身跳到马上，骑着马离开了。
县令赶紧出来，也不坐官轿了，抢过下人的一匹马追上秦舒，在她身旁介绍欢喜城的风土人情。
欢喜城，坐落在西北边陲的一座小城。
这里常年黄沙漫天，以游牧为生，家家户户都养了羊与牛，富贵人家还养了马，只不过就当个出行工具，其余时候几乎是把马当祖宗供起来养着。
丰收之时常有外族进犯，人、妖、魔都算，哪怕同为人族，因为国家、民族、信仰等不同原因，为了地盘、粮食、女人都会争个你死我活的。
这里的百姓也不是祖祖辈辈生活在这里的。
有的是犯下了屠门灭族的杀人魔，有的是采花大盗，有的是劫道烧杀抢掠的土匪，有的是贪墨成性的大官，有的是谋逆造反失败的将军，有的是拐卖人口的拍花子，有的是假借道士与和尚身份行苟且之事的乞丐……
总是这个地方汇集了所有毒瘤之人。
欢喜城有条不成文的规矩，不管你在外面犯下何等大罪，只要活着进入欢喜城，从前恩怨情仇就此一笔勾销。
有些人想混入城中报仇雪恨，却发现欢喜城的规定令人瞠目结舌。
要想进入欢喜城，必须有以下罪行:
一、谋逆造反、毒害皇嗣、最少杀掉一名皇室成员
二、至少杀死父母一方的亲族
三、与亲族有不伦之情
四、无缘无故杀死一族之人或一村之人
五、奸淫掳掠
……
这些条条框框，把良善之人挡在门外，连进城的机会都没有，若是有人在城门闹事，全城出动，势必把闹事之人处以极刑。
所以欢喜城也叫恶人城。
住在这里的人，哪个人手上没沾血？
秦舒之所以这么醒目，除了她是一个娉婷婀娜的女子之外，还有她身上带着与城中之人不同的良善与正义，这是一种抹不掉的气质。
她与恶人城格格不入。
当然了，进城的规矩县令一笔带过，只说这是上头的规定，收纳的流民而已。
这些消息是秦舒进城时看到的告示，只不过告示上用欢喜城的文字写着，外乡人看不懂，看守城门的官兵也不会告知。
当时秦舒觉得有意思，便把告示上的文字记下来，昨夜睡不着偷偷翻书查找，翻译了告示上的文字。
一路骑马而过，街上的百姓纷纷侧目，打量着秦舒的装扮，有些邪恶的眼睛恨不得把垂纱烧穿，一睹她的容貌。
各种各样令人作呕的眼睛落在秦舒身上，秦舒仿佛丝毫没察觉，反而看着街道的行人和县令说话，时不时漏出银铃般的笑声。
秦舒一袭红衣，依旧是广袖长袍，不过为了出行方便，绑了护腕，小臂线条流畅有力，脚上蹬着一双靴子，黑色的帷帽很长，及膝而止。
到了县衙，秦舒翻身下马，随意把缰绳扔在马背上，站在县衙门口，抬头看上面的匾额。
县令把秦舒领进县衙，走到一处僻静的房间，县令就退出去，留下秦舒一人。
秦舒看了房间的布置，走到书架前，抬手拿下一本书，上面依旧是鬼画符般欢喜城独有的文字。
县令是吃准了秦舒看不懂，所以书架上的书、案牍上的公文随意摊开，正大光明放在秦舒眼皮子底下。
秦舒拿住书籍的指尖突然闪过一道光，翻开书籍，上面的字自动翻译成她能读懂的文字，她垂下眼眸，迅速翻过书页。
等县令叫她离开时，秦舒把书放回书架上，背手离开这个地方。
县令看了秦舒一眼:“阁下能读懂欢喜城的书吗？”
秦舒摇头。
县令一路上问了很多话，秦舒均以“累了”为借口全都挡回去了，县令闭嘴带路，把秦舒带进一个带院子的房间里，匆匆行礼就告退了。
秦舒打量了房间的布置，和衣躺在床上，摘下头上的帷帽盖在脸上，藏在被窝的阵石好像长了脚一般，偷偷跑到秦舒指定的位置，瞬间房间内的阵法已成。
眯了一会儿，秦舒从床上爬起来，换了一身衣服，把一个傀儡木头放在床上，脚尖一点，踩在房顶上，悄无声息找到县令所在的住处，一个旋转落在地上，没发出半点声音。
房间里有两个人，一个坐在凳子上，一个靠窗站着。
“公子，西厢房的那位女子肯定不是京城人氏，为何公子还这般以礼相待？”
“哈哈哈，黑一，连你都看出来的事情本公子怎么看不出来，之所以留着那女子在，只是因为她还有用处。”
“公子心里有数就好，小的就不多嘴了。”
“有人盯着她吗？”
“回禀公子，属下已经让几个侍卫暗中盯着她，有什么事情及时来报。”
“嗯，你办事牢靠，这一点我很放心。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丫头，也敢冒充京都豪门权贵，胆子可真不小。
昨日有多少个外乡人进城，她有没有同伙？”
“回禀公子，昨日就只有她一人进城，并无其他人。”
“算算时间，黑风送的东西快要到了，明日你去接应一下，别让他从城门口进来，有些事可以做，但不能摆到明面上来。”
“是，公子。”
“对了，等会儿送身衣服给那女子，好好安顿她，送到西厢房的东西要最好、最贵的，千万不要怠慢她。”
“是。”
“怎么？给她送好东西就这么难受？”
“公子，她一个野丫头，凭什么用这么好的东西？”
“哈哈哈，说你是木头脑袋，还真是没说错啊。不管如何，眼下先把人留住，别忘了，佛陀节马上就到了，到时候就把人献给佛陀，荣华富贵的好日子还在以后呢。”
“是，属下明白公子的意思了，这就下去亲自办这件事。”
“嗯，退下吧。”
秦舒侧身贴在墙壁上，看着壮汉出去，她刚才瞥了一眼，绕到窗户边，手一撑，翻身进入屋内。
屋内一股浓郁的香味，秦舒皱了皱眉，拿出一张帕子捂住口鼻，走到县令身旁，看他摆在桌子上的书。
书上写了一些数字和标记，特地用红墨写出来，秦舒看了一眼就没继续看下去了。
她站在屋子中央，打量这间屋子的构造和布置，用脚丈量，来回在房间内走动。
正在秦舒摸着下巴看房间时，县令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拿下一本书，一道墙发出震动，一扇门陡然出现。
县令走进黑漆漆的暗道中，秦舒往身上贴了好几张符纸，也跟着他走进暗道中。
幽长的暗道两侧点着油灯，油灯散发出来的气味很刺鼻，秦舒跟着县令的步伐，一路走到最深处。
暗室底下是一间间小牢房，很小很小，秦舒用自己身材比了一下，只能容纳一个瘦小的人站着，前胸和后背紧紧贴在墙上。
下面的光线比上面明亮许多，秦舒闭上眼休息一会儿，睁开眼才看清牢房里的人。
有男有女，只不过他们赤身裸体被塞进两面狭窄的墙之间，手腕和脚腕被扣在墙上，动弹不得。
而他们的皮肤却是各种各样的动植物。
有些长出艳丽的花朵，有些却是丑得令人发指的歪脖子小树，有些皮肤表层长着令人头皮发麻的、正在蠕动的小虫子……
“公子。”
看到县令下来，底下看守的人纷纷行礼，和县令打招呼。
县令走到一个女子身旁，用一根棍子戳了戳她的肚子:“她肚子里的东西什么时候才能长出来？”
负责的下人躬身:“回公子的话，大夫说还要十几天。”
县令扔掉手里的棍子，用帕子仔细擦手，嫌恶扔在地上:“行了，带我去见佛陀，我有账本要交给他。”
“是，公子。”
下面的环境很不好，各种味道混合在一起，秦舒差点没被臭晕，强忍着恶心跟在县令身后，路过一排排毫无生气的脸。
县令很讨厌这个地方。
秦舒跟在他身后，数了数他扔在地上的帕子，最少都扔了二十多条了。
碰到墙壁他擦衣服，撞到头上的树枝他擦头发，就算什么都没碰到，他也要用帕子擦衣服，好像有什么东西趁他不注意悄悄爬上衣衫了。
地下的道路弯曲迂回，秦舒不得不拿出留影石记录方向，绕得她头都晕了，走在前面的县令终于停下来。
那是一间大房间，远远站着就听到里面的淫乱之声。
县令敲敲门，然后房门打开，他匆匆走进去。
秦舒很反感这种事情，本来就不打算进去，可她眼里实在是太好了，好到了看到一张眼熟的面孔，心里震惊之余就跟进去了。
坐在主位上的都是和尚，他们身旁都是衣不蔽体的男男女女，只不过这些男女眼神迷离，所有人好像失去灵魂的傀儡娃娃。
秦舒走到一人身旁，换了好几个角度都没看清那人的脸。
刚才他还趴在桌子上，刚刚被和尚一推，脸朝地面摔下，头发盖住了他的面容，秦舒根本看不清楚。
外人看来这是一场淫靡的宴会，可秦舒却看到和尚在吸取那些人身上的气，靠着双修几乎把人吸得仅剩一口气。
县令把册子交给高位上的和尚就离开了，秦舒在那人身旁停了疫一秒，最后扭头跟着县令离开。
回到自己的房间内，秦舒换好衣裳，坐在凳子上喝了一杯茶，手却控制不住的颤抖。
从乾坤袋里拿出听影镜，颤抖的指尖划过镜面，四五次都没有成功，秦舒深吸一口气，用力一划，指腹擦过尖锐的边缘，割出一道伤口。
百里悦的脸出现在镜子里，此时她正和徐子志等人待在一起，脸上还带着笑意。
秦舒:“师姐，你们如今在哪里历练？”
百里悦笑容一僵:“那个师妹，我们还没想到地方……”
秦舒着急打断百里悦的话:“你们还在飞舟上对吗？我还看到了长老。”
百里悦刚想说什么，秦舒急忙开口:“我、好像看到了明月……”
百里悦神情一凝:“你说什么？”
秦舒声音颤抖，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我看到了很像明月的人，真的很像，他、他右腰是不是有颗红痣，指甲盖大小。”
明月之前受过伤，百里悦给他上药的，她记得明月身上的确有红痣。
百里悦直视秦舒:“秦师妹，你现在在哪里？我要过去一趟，可能是你看错了。”
秦舒:“你为什么不去之前的地方看看，可能是我眼花了，可能天底下有人相貌相似也说不准。”
百里悦脸色苍白:“你说你在哪里？”
秦舒:“欢喜城，我在欢喜城。”
听影镜变黑，秦舒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居然才发现自己的脸已经白得没有血色。
可能是眼花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