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余绾绾醒来,看到余妙华担忧的神情,泪水夺眶而出,泣不成声。
余妙华抱住余绾绾,什么都没说。
之后,两人继续相依为命活着。
花开花落,寒来暑往,一年冬雪一年春,又过去了三年。
期间,余妙华与王秀才曾见过面,不过只是打个照面,并没有说话。
擦肩而过后,王秀才看着余妙华的背影,眼底带着疑惑不解。
听伺候的下人说余妙华病入膏肓,哪怕用余家得来的百年山参吊命个奄奄一息、命不久矣,府里连棺材都提前准备好了。
就在余妙华油尽灯枯的那一晚,安然闭上眼睛,再无半点气息。
守夜的下人一边差人去通知远在寺庙的夫人,一边给小姐换衣服,穿衣服的嬷嬷换到一半,余妙华睁开眼睛,直勾勾盯着嬷嬷看。
嬷嬷被吓了一跳,喊了一声,屋外的人进来,就看着小姐穿着寿衣居然能下地了,只是站不太稳。
大半夜一个原本没有气息的人穿着寿站起来,任谁都头皮发麻,只觉得小姐诈尸了,肯定触犯了什么神鬼怪才会如此。
余妙华一字一句开口:“去、请、大、夫,我、刚刚、憋气、了。”
在场的下人不敢动,看着余妙华惊讶不已,不知是人是鬼,哪里敢动?
余妙华气得把桌上的茶盏摔在地上,表情狰狞恐怖:“还不、快去、叫大夫过来?我、喘不过、气了。”
嬷嬷离余妙华近,连滚带爬跑出去找大夫,余妙华则让那些小丫鬟把自己身上的寿衣脱了,不要吓到其他人。
等这边忙活完,嬷嬷带着大夫回来了,大夫上手把脉,让药房继续煎药,说或许是因为小姐动怒把胸口积郁已久的气机冲散,如今情况倒是好多了,不过还是要吃药,用药吊住性命。
说来也奇怪,小姐自从那一晚过后,身子骨渐渐好了起来,慢慢地,与寻常少女无异。
小姐说那日本该一命呜呼,半梦半醒间看到一个冒着金光的和尚,说她母亲是如何一步一叩爬上寺庙,拳拳爱女之心一片赤诚,感动上苍,最后高坐人间的佛祖叹息一声,从莲台上掰下一片,放入余妙华身体之中,帮她续命。
府里人感叹小姐是个有福气的,要不然也不会遇见这么玄之又玄的事情,不枉这些年夫人处处做善事。
外面如何传扬王秀才不管,可是他本人是不认可这种说法的,要是真有救苦救难的佛祖,这个世道就不会如此了。
只是,好景不长。
府里开始出怪事了。
一开始是厨房买来的鸡鸭鱼肉莫名其妙死了,死状凄惨,是被开膛破肚、吸血食肉的那种惨。
厨房的人只以为是门没关好,屋子里进了小猫小狗,被这些饿极的小畜生吃干净。
说是这么说,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地上带血的鱼鳞、吃到一半就扔的鸡、残余鸭肉上的齿痕,这些看着就很渗人。
发生过几次之后,小厨房的人上报给余绾绾,余绾绾让人买了渔网,在地上布置了机关,却一无所获。
起夜的家丁看到湖边有一个女子对着水面梳妆,背对家丁的女子身形婀娜有致,盈盈一握的腰肢纤细,光是看背影就知道是个美人。
有些家丁觉得大半夜遇到这样的女子真的是走夜路碰见鬼了,趁着鬼没回头赶紧跑;有些则觉得自己艳福不浅,如今四下无人,不如与那女子颠鸾倒凤一番,路边的野花不采白不采嘛。
只是第二天湖面上就飘了几具尸体,全身的血肉好像被吸干一样,皮松松垮垮浮在水面上,骨头不见踪影,就只有人皮。
光看人皮根本分不清楚谁是谁,只能点卯,看看有人不在,再给家里发点钱。
余府越来越恐怖阴森。
后院的槐树总是能听到一些声音,像是女子在唱戏,像是男子的读书声,像是小孩的玩闹声,像是老者盼望游子归乡的呼唤,总之,就算半夜听到了也不敢出门看,就怕跟湖面上的人皮一个下场。
余府被搅扰不得安宁,余绾绾没得办法,请了许多道士做法、和尚念经,刚开始还管点用,到了后来就连道士和尚都听到了诡异的声音。
破色戒死在湖面上,贪财挂在槐树上,看着死状各异的师兄弟们,和尚道士都怕了,连木鱼、桃木剑都没拿就跑了,再也不敢登门念经做法。
府里的下人也想跑,只是他们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世世代代在这凉州城安家,且不说卖身契还在主家手上,就算是跑,能跑到哪里呢?
只能在余府继续干活,是生是死看命了,上值如送死,下值也跟死差不多。
余绾绾也是一样。
她也能听到女子夜间唱戏、咿咿呀呀的声音,哀怨婉转、凄切悲惨,女子唱功了得,听得人忍不住同情她的遭遇。
可大半夜听到全身汗毛竖起、头皮发麻,恨不得多长几只手捂住耳朵,挡住传入耳的声音。
时间一长,余绾绾被唱戏戏词洗脑,不知不觉跟着戏子一起唱,最后,重重的铜锣声落下,只听到戏子贴在她耳边轻声唱道:“奴家这厢有礼了,多谢姐姐的赏赐。”
等余绾绾醒来,已经是三天后的事情了,这三天里,她呼吸如常,只是面色酡红,好似在梦中遇见一些难以启齿的事情。
可等余绾绾醒来后,却又忘记梦中发生的一切,只觉得昏昏沉沉,头痛不已。
梦里有多面色红润,梦外便多昏昏沉沉,头痛欲裂。
府医这些日子忙得脚不沾地,天天给府里的人开药,明明身体都没问题,可个个都说不舒服,吵着闹着要开药。
最后闹到小姐面前,只能给他们开了安神药,府里的药材不足,府医出门买药,回来后有几个下人病倒了,又是一通忙活。
秦舒看向余妙华,盯着余妙华的眼睛,走过去右手按在她左肩上,手下的力道越来越重,余妙华不动声色,额头上却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身体忍不住颤抖。
“那么,你是谁?你刚刚一直在说余绾绾的故事,你的呢?”
余妙华艰难开口:“我,我只是一个书生而已,不值一提。”
秦舒看着余绾绾,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你来说吧,我看你们关系匪浅,他刚刚说了你的故事,现在轮到你说他的故事了。”
余绾绾背靠垫子,脸色苍白,眼底的黑眼圈浓重,一脸疲惫之色。
余妙华抢先开口:“我来说,表妹如今身子骨不好,现在有觉得困倦,嬷嬷,快去拿汤药来,不要让表妹睡着。”
站在门口的老嬷嬷赶紧出门端药,黑色的汤药浓如黑墨,苦涩的药味飘在空中,药碗旁边是一碟蜜饯。
余绾绾皱眉喝药之后,拿了一颗蜜饯压住苦味,然后靠在垫子上,一盏茶功夫,沉沉睡去。
秦舒无语:“这就是你说的让余绾绾不要睡觉?”
余妙华面色难看,走过去闻着碗底剩余的药汁,老嬷嬷连忙摆手:“这、这就是从灶上拿来的药啊,老奴可不敢欺瞒公子,更不敢换药啊。”
秦舒摆摆手:“行了行了,都已经这样的多说无用,你自己把话说清楚就行了。”
余妙华这下有些不好意思,看着秦舒迟迟不知道如何开口,只能低头看自己的鞋面,最后沉默不语。
一旁的老嬷嬷凑过来和秦舒说话,这毕竟算不上好事,当然得要悄悄说话。
秦舒坐在余绾绾身旁,让老嬷嬷止住脚步,开口说话便是,不要靠得这么近。
犹豫了一会儿,余妙华还是开口了。
如今住在余妙华身体里魂魄叫做楚云鹏,家里父母早亡,当年十岁的楚云鹏带着母亲留下的一封信,找到余家庄,把信交给余老爷。
这是原配妻子的妹妹,早些时候有过来往,只是后来楚家到了外地做官,联系才慢慢变少,最后就只有过年过节送个礼的情分了。
余老爷本来不想搭理这种落魄亲戚,奈何信的后面上写了一句楚氏夫妇在富贵钱庄给儿子留下一笔钱,只要等楚云鹏中了举人就可以去钱庄取钱,这是父母留给他安身立命的本钱。
若是其他余老爷可能不会动心,可他派人私下打听过,楚家卷入的可是名震朝野的贪墨案,据说还有几百万两的银子和一箱子的金子没被找出来,气得皇上直接把这些人砍了,连流放都机会都没有。
这些消息都是余老爷花了价钱买来的消息,还是从郡守那里得到了,可靠性接近七成。
以楚氏夫妇宠爱儿子的性子,这笔钱多半就是贪墨所得,只是不知他们是如何运作,把钱放进富贵钱庄,真是好手笔啊。
不确定楚家能分到多少钱,可听说楚家的下场最惨,很有可能就是吞了这笔钱,才被皇上如此憎恶。
不管怎样,只要给楚家小子吃顿饱饭而已,自己能赚到的可是大笔大笔的钱,这笔生意,不亏!
于是,余老爷就把这么个落魄亲戚带入府中,合情合理招待,分寸拿捏得刚好。
余绾绾自幼便与楚云鹏关系好,只是后来分别两人疏远,如今遇上倒是相见不相识,只当对方是陌生人。
可余府就这么大,楚云鹏与余绾绾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时间久了,渐生情愫,私底下偷偷往来,郎情妾意恨不得日日相见。
楚氏留在富贵钱庄的条件之一就是楚云鹏必须是举人,自从来了余家庄不用操心钱财的事情,专心读书科举,希望早日拿到那笔钱好离开余府,不用过寄人篱下的日子,也有资本娶心爱的女子。
只是还没等自己中举人,就听到了下人私底下流传的消息,余绾绾早已失贞,肚子里还换上了贼人的孽种!
楚云鹏自然是不信,恨不得揪住下人打一顿,不要说这些风言风语的事情。
傍晚,一个小厮偷偷递了一张纸条给他,说是清月居的丫鬟送来了。
清月居,是余绾绾的住所。
楚云鹏打开纸条,上面写了两行字,他把纸条夹进某一本书里,然后若无其事继续看书。
半夜,楚云鹏偷偷来到相约之地,满怀欣喜等待佳人赴约,全然没注意到今夜余府为何如此安静,为何一路畅通无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楚云鹏走来走去,有些困惑今日佳人为何迟迟不赴约,心里焦急不已,左眼皮直跳。
突然,黑暗的假山周围亮起火把,照亮这个地方,为首的人是面色严肃的余老爷,一个小小的丫鬟被压在地上,嘴里塞着棉布,脸颊高高肿起。
楚云鹏面如死灰,还没来得及为自己辩解,便被家丁拿下,压在一条长凳上。
余老爷身旁还有一个男子,身形高大,穿着打扮十分匪气,站在那里就闻到了一身的汗臭味,双手抱头靠在假山上,笑嘻嘻看着楚云鹏。
“啧啧啧,日防夜防,家贼难防。余老爷,您这看人的眼光真不怎么样啊?你说说您,这不是引狼入室吗?”
余老爷脸色铁青,手里拿着家丁从楚云鹏手里拿出来的信,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从唇齿间挤出一个字:“打!”
重重有的木板落在身上,余光看到余绾绾往这边跑来,却被嬷嬷拦住,带着她回清月居。
“这个不孝女,赶紧把她带走,还嫌不够丢人现眼吗?谁要是看管不严,把小姐放出来,就别怪我动用家法!”
听到这里,害怕伤害小姐的嬷嬷丫鬟脸色一变,小姐是老爷的骨血,犯了错最多就是关几天禁闭,不痛不痒的。
要是换做她们,上了家法,直接打死,就连家人也不能例外。
丫鬟嬷嬷也顾不得可能会伤害小姐,半拖半抱直接把人带走,家法可不是闹着玩的,她们的命没那么值钱。
余老爷正在气头上,身边又有一个煽风点火的人,再加上楚云鹏做的事情实在是有损余家名声,盛怒之下,让家丁狠狠地打。
几板子下午,楚云鹏就被打死了。
这可了不得了,家奴被打死还能有卖身契抵账,说自己买来的人打死了事。
可楚云鹏可是清清白白的籍户,搞不好是要吃官司的。
一旁的男子嗤笑一声:“我听说这个是罪臣之后,算不得清白的籍户,算是奴籍。”
这句话可点醒了余老爷,楚氏当时给了儿子一条后路,如今可别怪他把路堵死了。
“差人去报官,就说发现了罪臣之后,伪造身份混入余府,被家丁发现后暴起行凶,家丁为求自保不得已打死了。
记得多带上美婢,这些人清清白白,都是西域的女子,早早就调教好了,保管合心合意。”
管家低头:“是。”
夜色下,假山的人离去,只剩两个奴仆不耐烦搭把手,草席一裹,带着人离开余府,一路直奔乱葬岗。
月黑风高夜,杀人毁尸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