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潮人数众多，北门已经被身型巨大的妖兽撞了几下，摇摇欲坠，门后堆积的石头已经被撞散。
“快，快退回城内。老弱妇孺去县令府，青壮男子全都披甲上阵，速度要快！”
刚刚宰杀掉一条蛇妖，秦舒面无表情擦掉脸上的血，微微偏头看到城门的士兵已经站在街上，护着老人妇女离开。
妖兽用全力撞动城门，城头也跟着摇晃，站都站不稳，守城将士只能从城头上撤退，站在城门三丈之外，看着城门一点点被撞开。
“今日就算战死，也要拦住这些妖兽！”
徐子志身先士卒，率先冲出去拦住妖兽，百里悦、杨周跟在他身后，数名将士紧随其后。
秦舒站在房顶，眺望攻破的城门，嘶声力竭：“快走！城门已破，留给你们的时间不多了，再快点！
手脚不便的老人坐在推车上，妇人看紧自己的孩子，别掉队了。
走正门，正门宽敞，侧门也能走，听管事的指挥，别挤在一起浪费时间。”
秦舒听着远处的厮杀声，让护送的一名大汉站在高处指挥，她去城门看看。
“秦姑娘，保重！”
秦舒抱拳回礼，眼睛如暗夜中的星辰，“多谢，你们也保重！”
说完，秦舒踩在瓦片上，越过一座座房子，奋力奔向城门。
越靠近城门，血腥味越重，嘶喊声越凄惨。
秦舒深呼吸一口气，重新捆紧手心里的剑柄，捡起屋顶上的瓦片，扔向正在吃人的兔妖，兔妖身体晃了晃，倒在地上。
左手还是不如惯用的右手有力，有几只兔子没被砸到，转头朝秦舒这边跑来。
秦舒双指擦过剑身，往下一跃，双手持剑挡住兔子的进攻，右手虎口被震得发麻，血迹顺着手腕流下。
兔子全身毛发竖立，皮肉坚硬如铁，秦舒松开左手，拔瓶塞，把药倒在兔子身上，兔子鼻子使劲在空气中抽一下，往后一撤。
秦舒绕到兔子身后，用力砸兔子的后脑勺，兔子晃了一下，重重倒在地上。
接着，一条巨蛇出现在眼前。
巨蛇全身通黑，油亮的鳞片划过地上，蛇尾轻轻摇摆，就能把两侧的人与妖兽掀翻在地。
面对这个无差别攻击的队友，妖兽避让不及，留出一大块空地，继续攻击其他人族。
秦舒往后退一步，被脚边的一具尸体绊住，巨蛇吐了吐蛇信子，冰冷的竖瞳锁定住她，慢慢朝着她这边游弋过来。
庞大的身躯投下的阴影，笼罩秦舒瘦小的身形，巨蛇冷冰冰看着秦舒，张开腥臭的血嘴，蛇尾轻轻摆动。
秦舒右手心握紧剑柄，与巨蛇眼神对视，不让巨蛇绕到自己身后，轻轻挪步与巨蛇对峙。
巨蛇长尾一摆，狠狠从上空劈到秦舒头上，秦舒侧身避让，从背后拿出一大瓶药，直接摔碎瓷瓶，地上飘起绿色的烟雾。
秦舒站在烟雾中，并没有任何动作，只是看着这些烟雾一层层往外扩散，模糊了视线，但她并没有动。
“嘶”
一个黑色的影子朝着秦舒扑过来，秦舒脚步移动，侧身避让，地面被砸出一个大坑。
秦舒加快脚步往前跑冲，剑锋划过坚硬的甲片，剑尖划过的地方燃起火花，而她的手也被坚硬的甲壳震得发抖。
踩在一处坚硬的地方，秦舒纵身一跃，巨大的蛇头看着秦舒的动作，突然攻击，张开血盆大口，想要把秦舒吞入腹中。
秦舒踩在巨蛇的舌头上，单膝跪地，剑锋插入蛇的上颚，泛着寒光的牙齿渗出毒液，正一点点半往下落。
剑锋刺破软肉，巨蛇吃痛合拢嘴巴，舌头扭动，仰天竖直身体，秦舒直直往下滑，反手把剑锋插在舌头，身体随着巨蛇动作的改变而摇晃不已。
秦舒手臂发酸，大量的唾液洒在秦舒身上，她避无可避，只能忍着。
只是不到一会儿，秦舒的衣衫已经发黑，裸露在外的皮肤沾到口水的地方，已经泛黑，灼烧感传来，疼得好像手要化开一样。
秦舒抬头一看，自己的右手最严重，手背的指节已经露出白骨，正一点点往手掌方向扩大。
长时间用右手支撑全身的重量，右手手臂发酸，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
继续下去，她一定会落下去的！
秦舒伸手去解布条，却不得章法。
之前为了更好的握住剑柄，秦舒把布条打死结，现在想要解开，简直就是自己给自己挖坑。
她手指都能化掉，偏偏布条绕了好几圈，一点事情都没有。
只是她现在没有心思看这是什么材质的布条，只能用力扯布条。
“哗”
又是大量的口水淋下来，秦舒把头埋得很低，争取让后背分担这些无法避免的口水。
这一次的时间很长，秦舒后背发疼，可她没有别的饭办法，只能忍着，忍得头脑嗡鸣。
这一波口水过去后，秦舒的右手几乎变成白骨，布条顺着空荡荡的手腕滑到手臂，秦舒左手接过剑柄，右手无力下垂。
这样下去可不行，再不想想其他的办法，她迟早变成巨蛇的口粮。
秦舒的身体在舌根处摇晃，下面是黑漆漆不见洞底的巨口，上面勉强看到一点光。
低头四顾，自己身上没有其他武器，而现在的左手也开始没有力气了，一点点往下滑，以至于下滑的过程中她都能记得清清楚楚的。
右手已经是白骨，光秃秃的骨头让她不太舒服，使不上劲儿。
看着自己的手指一点点滑动，秦舒用力握紧手里的剑柄，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无能为力，身上最后的力气一点点消失。
突然间她眼眶发酸，一种不甘的情绪浮现在心头，又气又不甘，泪水划过眼角。
她已经没有力气了。
现在这里也没人能帮她一把，哪怕只是给她递根绳子也好，没有人。
她知道不要依靠别人，可她现在真的没有力气了，化为白骨的右手，没有力气握紧剑柄的左手，以及一直压抑的痛苦，突然间就在此时爆发。
嫉妒、羡慕、不满、怨恨、执着……一同扑向秦舒。
她已经很努力了，一直都在想办法，为什么还是这个结果？
被蛇吞了，被挂在舌根处，一直看不到尽头的厮杀，接下来是不是轮到她死了？
她一直都没觉得自己身负大气运，也不觉得自己是个天才，所以她走的每一步都很谨慎，笨拙用力的活下去。
说不羡慕孟青云是假的，她穿越过来，师父忙，把她扔在逍遥峰，而她师父几个月不见踪影。
孟青云发师父管他，而他还有系统，自己帮助自己修炼。
徐子志和杨周是剑修，接受天剑宗最正统的训练，剑修潇洒，而动作凌厉、斩妖除魔的剑修更加潇洒。
无心是佛门传人，身披袈裟手拿至宝，后来的秦舒才知道无心不是佛门首席，但他是掌门方丈的亲传弟子，佛门圣子，比首席的分量还重上几分。
百里悦是天生的医道胚子，她的出色仅仅是站在那里，就没有人敢轻视，天才之所以是天才，是因为时间对他们而言意义不大，就只是在某一天，就从小天才变成大天才。
许如龙虽说性格比较直，不喜欢弯弯绕绕，可人家是正儿八经的神器门传人，煅器、体修二者合一，不喜欢出风头。
而郭白芷，虽然她从未说过她的过往，可从桃花镇中的桃花妖对她毕恭毕敬的态度就知道，这也不是一个简单的人。
而她，什么都没有。
师门传承、宗门传道解惑、修炼的方法……什么都没有。
都是她一个人看着书自己摸索，有时候甚至看不懂书，反反复复把书里的每个字吃透，强硬记在脑海里，空闲的时候翻出来看一遍，看看自己有没有新的感悟。
说真的，有时候她很羡慕她的朋友们，羡慕到心里发酸，已经到了嫉妒的程度。
羡慕他们年纪轻轻已经是宗门首席，羡慕他们可以对很多事情了如指掌，羡慕他们好像轻而易举就获得这一切。
夜深人静的时候，看着黑黢黢的夜色，她也会想，如果自己也能拥有这样的人生就好了，如果自己也是天才就好了，如果自己不用这么辛苦就好了。
你看，人家是首席，你如今只是一个小小的弟子，居然也好意思跟着他们做朋友。
你看，大家都在五大门派，可人家的门派是如何如何有名，而你所在的门派声名狼藉不说，宗门里就没几个正常的人。
你看，一起外出历练，他们道心坚定，视你如手足，而你背地里还在嫉妒他们，有时候甚至因为他们的成功而黯然伤神。
作为朋友，一点都不道德。
她也知道，她的朋友们能获得这么大的成就，离不开他们昼夜不分的努力，没有一个人发成功是轻而易举的。
或许有，但那些人也曾流过汗水。
当你站在十字路口时，举目看着标注的路牌，迟迟没有做决定，当你做了决定之后，走的路又有分叉，一直走，一直有。
可理智是一回事，情感是一回事。
她的理智告诉她，不要羡慕那些成功的人，他们背后的苦你吃不了，承受的压力也远超常人。
而情感告诉她，这些不过是运气，不过是赶上好时候，把她的阴暗面勾出来，撕裂她的理智。
两者就像拔河的队伍，双方在红线上来回跳跃，都想表示自己是正确的。
放手吧。
下面的深渊好像有一道声音，让秦舒痛到麻痹的手微微松开。
就这样吧，只要松手了自己就不会这么疼，不会忍着腥臭的口水淋在身上，不用这么辛苦坚持了。
放手吧……
放手吧……
放手吧……
为什么要这么辛苦？
为什么要坚持下去？
为什么不松手？
你的朋友们只是运气比你好、命比你好、比你会投胎而已，有什么了不起的？
还有，你以为他们是真的想和你做朋友吗？
别自欺欺人了，就你的性格，还有你的资质，会有谁和你做朋友？
他们不过是看你可怜，需要一个陪衬物衬托他们而已，你把这叫做朋友？
还有你的宗门，一个破落的宗门也就只能收你这种资质的弟子，也好意思叫名门正派？
真是好笑，真是好笑。
“放手吧，放手了，你就可以休息了。
只要你放手了，就不用这么痛苦，也不会有人责怪你，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任何事情。
这里有新的朋友，他们不会轻视你，不会觉得你是累赘，不会觉得你是陪衬。在这里，你就是他们的中心，所有人的目光都要向你看齐，以你为尊。”
“放手吧……放手吧……”
耳边一直有一道柔和的声音劝说秦舒，令她全身放松，握剑柄的手指一点点松开，脸上带着舒缓的笑意，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
“不好，是心魔，这里怎么会有心魔？！”
外面的长老看到秦舒痴醉的表情，不觉担心。
现在手环已经不管用了，只要秦舒松手，她就会掉下去，至于掉到哪里，他们不知道。
只是人若死了，就真的是死了。
逍遥子捏紧手里的酒葫芦，看着秦舒全无反抗承受黑气的侵扰，洒脱的脸上难得严肃。
“徒儿，靠你自己了。”
他声音很低，很快就被嘈杂的声音盖过去了。
秦舒一点点松开手指，食指勾到剑柄的一处，鲜血冒出来，滴在剑柄上。
“去你妈的，你老子滚！”
她猛然睁开眼睛，大汗淋漓喘气，握紧剑柄，不顾疼痛，右手死死抓住滑腻的舌头，握紧到双手疼痛。
这样的疼痛让她清醒，她摇了摇脑袋，用力往上爬。
“我要爬上去，我要坚持下去，我不要掉下去！”
“我才不要听你的，就算嫉妒自己的朋友又怎么样？我只是在心里嫉妒，从来没害过他们，也没有杀人放火，你凭什么说我不好？！”
“别人杀人放火无恶不作，你倒是屁都不敢放一个，轮到老子了，你就跟我讲道德，怎么，双标啊？”
“关你屁事啊，老子每天辛辛苦苦爬起来修炼，我好不好关你什么事，我修为再差，也从来没放弃过自己！
我夜深人静伤心痛哭，第二天不也还是起来拥抱新的一天，你凭什么否定我？！”
“天天就想pUA，想让我自己放弃堕落，你给我滚吧，快点滚，有多远滚多远！要是被老子抓到，我弄死你啊！”
“如来佛祖、三清老祖，他妈的把这个狗东西给收了，扔到十八层地狱里拔舌下油锅、滚刀山上蒸笼，不要让这狗东西好过……”
“呜呜呜，我要弄死你，我一定要弄死你，不管你跑到哪里，我都要弄死你，扎小人、下降头、挫骨扬灰……”
秦舒边骂边用力往上爬，满脸的鼻涕泪水，她抖没空擦，有时候哭得累了，吹出一个鼻涕泡，嫌弃吐了一口唾沫，不管不顾继续爬。
“啊啊啊，杀千刀的，还好这里只有我一个人，要不然被人看到了……靠，光是这么一想我就想跳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