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医门这些时日很安静，那些从九层妖塔活着回来的弟子全都被喊到正殿，听掌门温卿歌的训话。
那次他们把脉的事情被观天镜记下来了，温卿歌又当着他们的面重新放了一次，特别是看到百里悦率先诊脉的那一幕，脸都吓白了。
温卿歌把弟子们的表情尽收眼底，放下茶盏，声音很轻，却让早上的弟子抖了一下，低头下去。
“既然你们诊不了脉，就去外面种灵药吧，去冒灵山种个三百年的灵药，先把药材种出来。”
冒灵山，名字听着雅致，被关在里面的弟子确实犯过大错，没有三五百年根本出不来，而且里面养的灵药都很危险，一不小心出了差错要人就没了。
听到这话的弟子个个脸如菜色，收到指令的长老带着这些弟子下去了，整个过程中没人敢说话。
这就是天医门的规矩。
别说亲传弟子，就连百里悦的首席之位也是一样，每五年在天医门进行一场比试，长老的考核由掌门亲自进行，分别是诊脉、辨药、开方、煎药、观察，五个过程缺一不可。
一旦有三个过程不合格，就会被撤销长老之位，变成普通弟子，但因为担任过长老之位，与亲传弟子、内门弟子继续学习，等待下一轮的考核。
而掌门则是由长老们一同考核，只要一门不合格，同样撤销掌门之位，长老们再次进行考核，重新选出新的掌门，管理天医门事务。
长老们考核的内容与弟子们相同，只是题目难易不同。
其他宗门亲传和内门身份大概率是不会变的，除非那个弟子背叛宗门、与妖魔勾结、泄露宗门信息才会除名。
若是安安分分的，可以按照这个身份在宗门里混吃等死。
可天医门就不一样了。
刚入宗门时的确会看个人资质，并按照资质划分身份，杂役、外门、内门、亲传，身份分明，各自在不同的地方学习。
可一旦学习医道，等修为达到了金丹期，就开始每五年一次的考核，成绩优异者，可以从杂役到内门，成绩不合格的，也会从内门到杂役。
在这里，没有一成不变的身份，除非你有这个实力，能稳住你的地位。
就像百里悦，已经连续十次考核都是第一，成功守擂首席之位，其他宗门提到她的名字，已经默认她就是天医门的首席了。
以往的天医门，多的是很多资历深的师兄师姐们轮流做首席，可没有一个像百里悦一样，做了五十多年的首席。
若不是百里悦年纪太小，以她的修为和能力，也能做个长老。
温卿歌满意看着百里悦，对于这个年年第一的首席弟子，她也很满意，看到百里悦，就像看到了当初的她。
人嘛，有野心不行，有野心还有本事，才能站得稳脚跟。
“掌门，钱长老说已经出了一批的金丹弟子，让弟子带着他们下山历练，弟子特来禀告掌门，稍后就会出发。”
温卿歌点头，苍白的手指划过茶盏：“去吧，这件事我已知晓，你们下山游历，注意自身安危。规矩照旧。”
百里悦行礼：“是，弟子告退。”
退出正殿，百里悦检查东西有没有带全，然后看到了那批下山游历的师弟师妹，钱长老正在与他们交代游历需要注意的事项，不可乱了规矩。
这些都是入门不久的弟子，首次下山，由百里悦带队，之后就是各峰的大弟子陪同他们而去，一般下山两三次就可以自己出门历练了，不用师兄师姐陪着。
若是路上遇见了不好的事情，直接用宗门的令牌，就可以脱险。
百里悦等着钱长老交代事情，看见那些被押到冒灵山种灵药的师弟师妹们，面无表情看着。
诊病如断人生死，一旦出了任何差错，都会出事。
在天医门学医道，宁可诊脉诊得慢，说自己没诊出来，医道不精，都不能胡说八道。
诊到的脉象是什么就说什么，而不是诊出来的脉象与口头上说的不一样，随便糊弄人，会要人命的。
所以那日她听到那些与脉象不符的诊断时，特意问了三四遍，哪怕他们最后说没诊出来或者不敢肯定，只要一句话，今天也不会是这样的下场。
能做到什么就说什么，而不是把把漂亮的一面摆出来搪塞，还得把自己装得像个世外高人。
钱长老咳嗽一声，百里悦看着这些稚嫩的脸庞，“东西都带齐了吗？此次下山游历，把你们在学堂里学到的东西用上，不会就说不会，不要觉得丢脸胡乱说一通。
这是治病，不是让你们游山玩水过家家玩闹的，宁可说不会治，也不要随便开方救人。”
“百里师姐，掌门有事找你，让你先过去一趟。”
守门的小童子跑过来传话，百里悦让师弟师妹们先等着，她跟着童子一起回正殿。
殿内站满了长老，主位上的掌门手里拿着一本册子，表情严肃翻看，手指还在其中某个地方点来点去。
“拜见掌门，各位长老。”
百里悦行礼。
“悦儿来了？你过来看看这本册子，先看，看完再说。”
温卿歌把册子递给百里悦，百里悦翻看册子，上面写了一堆的数字，但只有这个几页，应该是册子没齐全。
百里悦快速翻看册子，页数不多，每一页都很重要，她看了一会儿才看完。
“掌门，这本册子是从哪儿来的？”
百里悦举起小册子，看向温卿歌。
“你先别管从哪儿来的，册子上的字都看完了吗？你先来说说，这本册子是什么意思？”
“这上面的字很吓人，也不知道测试的是什么东西，被扔在枯心洞还能活着，而且看后面的记录，刚开始还半死不活，可某一日突然活跃，到了后面甚至比前半段更有生机了。”
温卿歌点头，让长老们说自己的看法，还能从这本册子里看出什么。
正殿里讨论了一会儿这本册子，温卿歌让长老们退下，单独留下百里悦。
“你知道这个是什么东西吗？”
温卿歌走到窗边，逗弄笼子里的鸟，往里面扔了一块生肉，鸟张开长喙，吞食血淋淋的的肉，三两下咽下去了。
“弟子不知”，百里悦恭敬回答。
“你还记得四大宗门去天剑宗观礼，你们几个弟子半夜喝酒，被罚到悔过崖面壁思过，结果却不小心落入魔物森林吗？”
百里悦皱眉：“弟子记得，不过这与册子有什么关系，册子也去过魔雾森林？”
温卿歌露出无奈的表情：“不是，我记后来你们从另一处出来了对吧？好像有个弟子在魔雾森林外还受了伤，差点被一棵树吸干了？”
“是，那人正是万花宗的秦舒。”
温卿歌随意点头：“对，我就觉得哪里怪怪的，原来是万花宗的秦舒啊。当时有长老把她身体内的魔气拔除，没想到魔气却像是扎根了一番，一直没有处理干净。
当时那个长老用的是器物拔除，回来后觉得这器物可能被魔气浸染了，就随手扔了，他自己扔到了哪里他本人都不记得了。
前些日子有弟子进山采药，结果在后山发现有一片的药田竟然枯死了，周围几处的药田也不能幸免，也死了很多。
当时那个弟子以为出了事情，赶紧回来禀告长老，长老们去看了，看到其中一株长势极好的药藤，比寻常药株大几十倍，根叶也不一样。
只是那藤周身萦绕黑气，看着就不像是种出来的灵药。”
她抿了口茶，继续说道。
“戒律堂的师兄觉得这药藤不对，专门用了一个布袋装起来，带回来查看。
可还没靠近药藤，身体的灵力好像被吸走了，好在师兄及时往后退，才保住了性命。
就在师兄想办法摘藤时，一只兔子咬住藤蔓往外跑，那兔子动作极快，转眼间就不见了。
他们没有追着兔子，把吸干的灵药全都拔出来，处理土地，最后重新种下新的一批。
本来以为这件事到此为止，可有弟子来报，说枯心洞有异常，告知长老们，让他们及时去看下面到底是什么情况。
才走到洞口，洞口是密密麻麻的叶子，挡住了枯心洞，若不是长老们熟悉，都找不到洞口。
几个修为高的长老走进去，那天仅有手腕粗的药藤，如今竟是有水桶粗，居然占据了枯心洞，里面都是交错的藤蔓和枝叶，拥挤爬满洞内的石壁。
更令人心惊的是，藤蔓吃肉，藤蔓附近都是白骨森森，堆得很高。”
百里悦看着册子：“掌门，这本册子记录的数字该不会就是那株药藤吧？”
“嗯”，温卿歌没回头，“就是药藤。”
百里悦想到九层妖塔的秦舒。
好像她就是在轮回镇变得奇怪，当时的他们已经没有灵力了，秦舒还能在轮回镇布阵，还有红色的阵法，竟然能吸食妖魔之气。
那时他们只以为秦舒有了奇遇，便没有多想，哪怕看到了巨蛇被秦舒吸食，也自欺欺人避开那些显而易见的答案，只当这一切正常。
后来宗门一起斩杀妖兽潮，昏睡的秦舒竟然能用黑线吸食妖兽，再次看到她的黑线包裹那些妖兽，并吸食到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那些妖兽避之不及，居然会害怕秦舒的黑线，遇到了恨不得躲远点，宁可当逃兵也不愿被黑线吸食。
那时的他们，再也骗不了自己，这些都是正常的。
秦舒被黑袍人带走，某种程度上算福，因为九层妖塔外面都是各个宗门长老，就等着秦舒出来好问罪，问她黑线是这么回事。
秦舒被黑袍人一掳，现在连个人影都没看到，这件事暂时被放下来了。
就是不知道秦舒现在在外面过得好不好，万花宗那边一直没有消息，也不见派弟子出去找人，就这样一直拖着，一点消息都没有。
“悦儿，此次下山的事情了我会交给其他人，你先去枯心洞看看，有没有什么法子把那株藤弄死。
其他长老也去，你现在过去，能帮忙的地方给他们帮忙，这件事等不了人。”
百里悦行礼，然后径直往枯心洞走去。
枯心洞之前用来栽一些特殊的药草，里面潮湿阴暗，最适合养见不得光的药草，如今被药藤占据了，里面的药草怕是全死了。
刚刚掌门没说完，百里悦没有继续追问，还是先去看看。
枯心洞外站了一群的长老，长老离洞口三丈之远。
洞口附近的草木都死了，药藤长得很好，枝叶茂密，藤条粗壮，怕是找不出这么好的藤条入药。
而且药藤还在往外长，只要有东西被吃了，药藤就能变得更粗壮，一点点往外爬。
枯心洞里面有很大的空间都已经被占据，若是放任它继续发展，怕是天医门整个宗门都要遭殃。
长老们商量不出个所以然来。
三丈太远了，他们过不去，不能亲手砍掉药藤，而御物过去，还没靠近药藤，御物的灵气就会被吸食。
这药藤也聪明，把他们御物的物件当做连接器，通过物件吸食他们这边的灵气，若不是物件因为失了灵力，怕是他们都被药藤吸干。
看着药藤控制的范围越来越大，长老们没有办法，只能往后退。
现在还有后退的机会，可一旦药藤把整座山占据了，到时候他们还能退到哪儿去？
越来越多的藤蔓从枯心洞里出来，正在慢慢往外爬，爬动的速度很慢，可任其发展，早晚都会出事。
百里悦把自己炼制的丹药扔过去，那种丹药有剧毒，能腐蚀石头。
丹药落在枝叶上，倾斜的瓶口流出白色的水，水顺着枝叶流到枝蔓上。
“唰”
枝叶发黑，藤蔓被丹药里的水腐蚀，疼得扭成一团，往枯心洞里缩，来不及缩回去的，被烧成黑乎乎的枝条，叶子全都没了。
只是百里悦觉得这藤蔓有些难搞，看样子藤蔓已经生出灵智，居然会躲起来，缩进枯心洞里藏起来，应该是等他们离开了再出来。
他们能在这里守多久？
眼下无事当然能守着，可长老们手底下的宗门事物、内外门弟子、丹药种植与检测，哪一样不需要人？
守不了太长时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