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一张骇人的脸，在二楼飘来飘去，一直寻找它的猎物。
“咚”
那张吓人的脸突然消失，就连街上爬行的那个东西也不见了，黑雾笼罩的街道，被月光照得明亮。
杨周等了一会儿，从木板中出来，站在窗边看着天剑宗的方向。
刚才的钟声是从天剑宗传来的。
天剑宗到了时辰就会敲钟报时辰，宗门弟子听不到，在山下城池居住的村民会听到，也算是一种庇护。
杨周跳到一楼，把躲在柜台下的掌柜和小二拎出来。
“掌柜的，这里到底怎么回事，怎么如今变成这副模样了？”
杨周又不是没来过旬阳城过夜。
早年他刚入宗门，因资质不错，又与徐子志关系好，曾经偷偷下山玩耍，在城里的客栈住过。
那时候的旬阳城夜半却还是灯火通明，街上行人往来，大街小巷的叫卖声热闹，要是找客栈，还得去偏远的地方找客栈，否则晚上睡都睡不好。
现如今，倒是凄惨成这副模样。
掌柜抬袖子擦额头上的汗，领子压住脖子，他解开扣子，往嘴里灌了一口凉水，才喘过气来。
“仙长，这件事现在说不得，等会儿那些怪物又回来了，若是听到屋里的声音就完了。等明日，到了明日我把事情原原本本说清楚。”
看着两人惊魂未定的样子，杨周没继续追问，飞到二楼，守在窗户口，看着空荡荡的街道。
而楼下的掌柜和小二抓紧时间休息，靠在柜台上眯眼睡去，响亮的鼾声此起彼伏，杨周把窗子合上。
估摸着过了一炷香，街道被黑雾笼罩，浓雾中又响起牙酸的爬行和竹竿声。
这一次，浓雾中多了轻柔的歌声。
歌声柔媚婉转，独特的嗓音穿破黑暗，如一双娇柔的双手抚慰心灵，听得人如痴如醉，若痴若狂。
然而掌柜和小二两人一听到这歌声，从衣服里掏出棉花，塞进耳朵里，死死闭着嘴巴，双手捂在耳朵上，不敢去看门。
杨周的心弦被歌声勾动，眼睛渐渐失神，抬手就要推开窗子，扶着窗户的手指传来灼热的疼痛，是宗门令牌亮了一下。
他回神过来，低头看手指已经被烫出一个大水泡，令牌挂在手腕上，刚刚抬手时，令牌来回摇晃碰到他的手了。
杨周心里一惊。
他如今的修为可不低，可听到歌声还是忍不住抬手想去开窗户，换做是普通人，岂不是早早就开门开窗了？
难怪刚才掌柜和店小二一听到歌声马上就把自己的耳朵堵住，不堵住不行啊。
哪怕有棉花堵着耳朵，掌柜不知不觉起身，朝着大门走去，店小二挡在掌身前，还是阻挡不了他的动作。
就在杨周翻身下楼帮忙时，不知道店小二从哪里弄来的木棍，给了掌柜一棍子，掌柜晕倒在地。
店小二随后又给自己一棍子，他脸上吃痛，但人还醒着，抓起棍子又来一下，这一次实实在在晕过去了。
杨周看着两人并排躺在地上，只能躲在二楼，继续看外面的情况。
有些人跟着店小二一样，用家里的东西疯狂击打自己，希望自己能迅速晕过去。
可有些人还是开了门。
“当家的，别去，别去啊，快回来，不要走过去了！”
“娘，别开门娘，别开门。娘！”
“儿子，我的儿子……”
黑暗中无数人开了门，那些人眼睛失神，身体如牵线木偶似的，走入那黑夜。
浓雾笼罩着他们，他们还来不及发出声音，就已经被黑气吃干净了，残余的碎屑则是被地上的东西舔干净。
那些打开的房门，被人从里面关上。
黑气吃东西的速度很慢，感觉像是个牙齿不好的老人，咀嚼着血肉和骨头，一下一下，很慢很慢。
血肉还好，可骨头却不能吞进去。
黑气恋恋不舍吃掉了骨头上的血肉，吐在地上，继续啃食肉。
地上爬行的黑影扑到骨头上，没看清楚怎么张口的，把一根长长的骨头吞进去，只用了一下，就听到骨头碎裂的声音。
整个人趴在地上，身体如一个机器，全都动起来，骨头咔嚓咔嚓响，听起来牙口很好。
黑气吃肉，地上的啃骨头。
两者分工明确，吃得很欢快。
开门的人全部变成了食物。
“咚”
街上的浓雾一听到山上传来的声音，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地上落下的血迹和碎屑，证明刚刚的不是梦境。
又是一炷香的时间。
第三轮的浓雾又来了。
这一次是杂乱无章的抓挠声。
这种声音一听就起鸡皮疙瘩，恨不得冲出去与发出声音的人同归于尽，再也不想忍受令人抓狂的声音了。
只是这次，没人打开房门。
黑气有些生气，弄出了很多声音，逼着人开门，还故意在屋子里发出声音，让他们跑出来开门。
但还是没有人开门。
“咚”
“咚”
……
这一晚上，黑雾出现的次数有四次，一次比一次恐怖，一次比一次难以忍受。
接近天明时，外面终于安静下来，受惊一夜的终于能短暂喘口气了。
天光大亮后，听见鸡鸣声，旬阳城活过来了。
睡了一个时辰的百姓，挑着家里的生机，出现在街道上，每个人脸上都是疲惫，有些人甚至走着走着就倒在地上睡过去了。
这里的人见怪不怪，把人挪到一边，不挡路了做自己的生意。
屠夫坐在摊子后的椅子上眯眼睛，卖鱼的渔翁支着头休息，陆陆续续开张的店铺，伙计和掌柜也是一脸的困倦，靠在门上就能睡着。
万福酒楼开张了。
不过生意冷清，桌子上杯盘狼藉，都没空收拾。
小二打着哈欠爬起来，用托盘装着碗筷杯盘，拿到后院去洗。
掌柜自己盘账，乌黑的黑眼圈挂在眼底，打算盘的速度慢了很多。
杨周从楼上下来，站在柜台前轻轻敲了桌子，掌柜看了他一眼，“仙人，等会儿，等我把昨天的账算清楚了再说。”
他也不急，拿着小板凳走到门口，坐在大门旁看着街上的行人，晒着太阳，不知不觉靠在门上打盹。
杨周没睡多久，就是眯了一会儿，街上更冷清了，做生意的收摊回家睡觉，铺子开张的，也没生意，小二趴在柜子上强打精神守店。
“掌柜的，现在可以说了吧。”
掌柜和小二也不做生意，关上门，和杨周说旬阳城的事情。
之前的旬阳城的确热闹，因为住在天剑宗山脚下，从未有过妖兽袭击的情况，外地的人羡慕他们羡慕得不得了。
而且天剑宗的仙长每月都会来旬阳城视察一日，若是有缘，还会看到仙人在天上飞，这可是远大的机缘啊。
许多人一辈子都没见过仙人长什么样，可住在这里的百姓却有机会看到仙长在天上飞，这不是祥瑞是什么？
可那是以前。
最近三个月，旬阳城变了。
三个月之前，有人说最近新出了一种有名的鱼，叫做北海云。
说是鱼，其实是半人半鱼的妖兽。
北海云一族不管男女老幼长相极美，落泪成珠，肉质更是鲜美。
那些吃过北海云的人，都会忍不住再去吃北海云，第一家卖北海云的酒楼，就是靠着北海云赚得盆满钵满，惹得其他酒楼眼红不已。
于是，就有酒楼派人去打听北海云的事情，就想知道哪里有北海云。
酒楼里人人多眼杂，难免会有人说漏嘴，被有心人听去。
一夜之间，所有酒楼都知道北海云的事情，有钱的雇人，没钱的则是让酒楼里的人去找，一定要找到北海云。
你也找，我也找。
在一片海域碰上了，也假装不认识，我瞧瞧你，你瞧瞧我，看看谁抓到的北海鱼多，好拿去做生意。
这北海鱼是真不好抓。
北海鱼长在深海里，换成平日里用的网，把网撒下去，基本就是白费功夫。
有钱的酒楼养有的修士，或者出高价雇来的能人，就不一样了。
他们不用寻常网鱼那一套，而是自己带着东西，把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扔下去，然后在岸上等着。
说也也怪，不一会儿就会有无数头鱼浮上来，盯着那些在岸上的人看，眼神里都是好奇。
那:8::8::::8::::丶::::88丿9:::些没见过北海云的人眼睛都看直了。
真有人的人能长成这样吗？
它们的眼睛有蓝色、黄色、银色、绿色、红色……什么颜色都有，比缎绸庄里的布匹颜色还齐全。
眼睛看起来挺奇怪的，可架不住北海云长得好看，这些稀奇古怪颜色的眼睛长在它们脸上，只会觉好漂亮。
眼睛好看，鼻子好看，嘴巴好看，真的是哪哪都好看。
就在这些人出神的时候，北海云突然仰天，轻柔欢快的歌声从它们的咽喉里飘出来，在平静的海面上回荡。
优美的歌声神圣而动听，岸上的人痴迷朝着北海云走去，踏入冰凉刺骨、还有海腥味的海水中，沉醉看着高歌的北海云。
北海云满意看着送上门的食物，尖锐的牙齿咬破喉管，滚烫的血液如甘泉的泉水，新鲜的血喝起来就是美味。
那些被撕破身体的人，脸上不见一丝痛色，还是痴醉的神情，看着北海园妖艳的面孔，露出疯狂信徒的笑容。
饱餐一顿的北海云正准备打道回府，享受今日的闲暇时光。
突然冒出来四五个修士，银色的网落在北海云身上，北海云没有躲避，反而慢悠悠看着那几个不知好歹的人。
随后身上的网一紧，北海云变成寻常鱼类，只是鱼眼的颜色和鱼鳞和寻常的鱼不一样，鱼尾还缀着细小的珍珠。
这些修士把鱼放进专门的水缸里，驾着船回去了，至于那些被雇佣过来的普通人，只是北海云的饵料而已。
北海云被运到旬阳城，一条鱼能卖出万金的价格，还只是一斤。
一整条北海云怕是一整个国家都未必有这个实力买。
只是北海云实在被传得神乎其神，慕名而来的权贵数不胜数，价格就被哄抬得更高了。
有些是冲着北海云的绝世容颜，有些是好奇北海云落泪成珠的的能力，有些则是病重到快要离世的达官显贵，都在贪婪看着水缸里游动的鱼。
修士在北海云的尾巴扣上一个小圆环，把鱼扔到地上，鱼落在地上变成一个人。
一头蓝色的长发铺在地上，上面点缀着一颗颗小珍珠，在灯光的照耀下，每根头发都在发光。
白皙的脸慢慢抬起来，一张美到窒息的绝世容颜展现在众人眼前，在场的人先是一愣，随后发出狂热的呐喊声。
有的人就想把北海云买回去，里面随便拎出来的一条鱼容貌比花魁更胜数十倍，要是买下一条鱼，以后的生意就不用发愁了。
有些公子哥就喜欢刺激，就喜欢“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那一套，越猎奇的越喜欢。
那些想买肉的，也是痴迷看着北海云。
听那些修士说，北海云自身的修复能力很强，若是买下一整条回去，用法器锁着，每天割几百斤肉做生意。
不管割了多少，只要没伤到要害，到了第二天，又是一条完整的鱼，一点伤口都没有，看起来和新的没差别。
北海云的好处实在是太多了，见过它的人无法不为之发狂。
那段时间，旬阳城有实力的酒楼，每天都推出北海云的新菜，说日进斗金都侮辱了酒楼赚钱的速度。
这样的狂热浪潮不停叠加，吸引了更多的人往旬阳城来，而旬阳城的生意就愈发红火。
可变故来得也快。
天剑宗每月一次下山巡视完的当夜，入睡的旬阳城突然发出惨叫，凄厉的声音惊醒了所有人。
这声不祥的惨叫，让众人披上外袍走到门口，却迟迟不敢开门，只是在等候一个结果。
那一声惨叫之后，再也没有其他声音。
没有风，没有月亮，安静得像每一个平常的深夜。
可无数人或站或坐，听着故事的下文。
就在众人以为或许是一场意外时，一声连一声的惨叫接连响起，恐惧又凄厉的叫声，终于打破了旬阳城繁花似锦，烈火烹油的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