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事,你们怎么不告诉巡月令?”
杨周喝了一壶茶,越听越气,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桌上的茶水洒出。
“唉,赶巧巡月令提前来过一次,这个月一直没碰上,估计是令使手头有事,可能要到下个月才来。”
“巡月令不是每月巡视一次吗?还能一两个月不来看?”
掌柜给杨周倒茶,看样子早就习惯了这样的情形:“说是这么说,这样的事情又不少见。”
杨周闭嘴不说话了,别说是巡月令,就是他去给大师兄帮忙,有时间都还会拖时间,这样的事情的确不稀奇。
“后来呢?”
杨周看着刚刚说话的店小二。
“后来,后来……”
万福酒楼的店小二就叫小二,那天夜里他喝酒喝多了,半夜尿急,也懒得点灯,披着外衣出去撒尿。
这个小院子他住了十几年了,闭着眼睛都能找到路,走到墙根,解开腰带解决人生大事。
正准备回去,就听到墙角有人说话,声音挺小的,隔了一堵墙,听得不真切。
小二迷糊的睡意一下子醒了,轻手轻脚趴在墙头上,听着下面的人说话,要不是双手攀着墙,他得搓手搓到破皮。
说来也巧,他家住在这儿小巷子,总是有人过来说话,声音大的不用爬墙,站在墙根就更把事情听得一清二楚;声音小点,就得搬个梯子过来。
不过他年轻气盛,又是大晚上的,还是听秘密要紧,其他的事情等会儿再说。
是隔壁老李家的媳妇和扛包的汉子偷了情,是巷尾那个刻薄婆婆又故意磋磨儿媳孙女了,还是哪个富贵人家生了不孝子,天天去青楼留宿被亲爹抓回去了?
小二趴在墙头上,听到下边的两人说话,听得清清楚楚的,越听越渗人,等人走远了才敢吐气。
刚刚二人说的话他都听见了,想到今夜东家好像都是让人去偷偷去福满楼买了酒菜,心里一抖,赶紧去找东家。
东家虽在旬阳城有宅子,可大多是时候懒得回家,一般都歇在酒楼后面的小院子。
小二匆匆跑到万福酒楼,酒楼黑漆漆的,不见一点灯火。
“东家,东家,东家你在里面吗?”
小二急得不得了,放开嗓子就喊,大半夜的,声音响亮得不得了。
“来了来了,别催了,大半天的你喊这么大声做什么?”
一个披着外袍的男人提着烛台走过来,似乎是刚醒,说话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一脸被搅人清梦的不满。
小二一进门就把东家拉进酒楼里,东看西看,凑过去和东家说话,把自己听到的事情说了一遍。
东家皱眉看着小二:“小二,这件事真是你亲耳听到的?这话除了我,你和其他人说过吗?”
小二急得直跺脚:“叔,我的亲叔,我敢拿这件事蒙你吗?”
东家带着小二往里走,房间桌子上摆着一个食盒,食盒打开过,但里面的东西没动,也没拿出来,就开了一条缝。
东家拿着食盒走到院子里,拨出一小点的饭菜,倒在猫碗里,蹲在一旁看着猫吃东西。
这猫养得金贵,吃的东西也很精细,盘子里的饭菜倒在猫碗里,猫一开始很嫌弃,可过了一会儿,好像闻到了什么香气,把碗里的肉都吃干净了。
两人蹲在一旁看着,大半夜的,冻得两人嘴唇青紫,手脚冰凉。
东家看着活蹦乱跳的猫,扶着墙慢慢站起来,“行了,别听风就是雨的,你看,现在这猫还活蹦乱跳的,别被那些话吓到。”
小二也松了一口气,没事就好,若是东家吃了,真的出了事,他们这些伙计怕是得重新找活干。
东家人好,就是脾气急了些,去了其他酒楼做活,怕是没有这么自在。
小二挠了挠头,看了眼天色,哈气在手心,“东家,都这个时辰了,我就不回去了,现在就去店里干活。”
“行了行了,干什么活?再等一个时辰,等天亮了一点再干活,你去找间空房自己睡觉,别来烦我!”
东家板着一张脸,摆手提着食盒转身进房间,小二笑着应下,抱着被子去铺床。
路过猫舍时,他心神不宁看了猫一眼,猫还好好的,缩在里面睡觉。
也是,就是自己吓自己,这些都是空穴来风的话,可别当真。
要是真的吃出了事,那些酒楼早就出事了,哪里还能生意红火到现在。
一个时辰后还要干活,赶紧睡觉。
睡醒之后,小儿抱着被子去杂物房,打水洗漱,今天的活多着呢,懒懒散散的又得天黑才能回去了。
倒水在猫舍旁的花草,他低着头去逗猫,这猫很乖,只要熟了就不会随意亮爪子,随便被人摸。
小二看着猫一动不动的,伸手进去揉猫头,用的劲儿太大,猫也没叫一声。
“睡得这么死,命真好啊,不用跟我们一样天不亮就起来干活。
啧,平日里用力摸就会喵喵叫,今天怎么这么乖,一点都不叫了?看来你现在也跟我熟了,默默也不生气,好猫!”
小二嘟囔着,起身去忙活店里的事情,等东家的起来,就看到小二端着盘子招呼客人,脸上笑眯眯的。
照例在酒楼转了一圈,东家去后院吃顿早饭,顺便逗逗猫,等日子暖和些,就可以把猫放出来了。
“小二,小二!”
小二在前头忙活着,听到东家喊他,快速把菜上齐了,和一起干活的人说了句话,赶紧跑到后院。
“东家,怎么了?”
东家一脸苍白,桌子上放着一只猫,正是东家平日里最宝贝的猫,皮毛光滑油亮,尾巴一翘一翘的。
现在猫硬邦邦躺在桌子上,嘴角还有土黄色的泡沫,嘴边的猫毛变成一撮一撮的,尾巴垂下来。
“东、东家,这猫、这猫怎么了?”
小二说话都说不利索,看着猫吓了一跳,害怕咽了咽口水,不敢继续看了。
“小二,今早你起来,看了猫吗?”
“看了”,小二回答,“今早我还摸了猫,只是”
“只是什么,你说清楚,别吞吞吐吐的。”东家急得要死,小二还在磨磨蹭蹭的,话都说得不利索,听得他心里头堵着一口气。
“只是今天不管我怎么摸猫,它都不叫,那时候天还没亮,我以为猫在睡觉,就出去干活了。”
“天还没亮?”
东家看着已经僵硬的猫,想到自己拿回房间的食盒,赶紧拿出来放在猫身旁,眼睛在食盒和猫之间转来转去。
小二怯生生的,咽了口水,:“东家,该不会真的有事吧?”
东家把食盒一推,看着僵硬的猫,叹了一口气,“你把食盒和猫拿去埋了,去的时候小心些,不要让人看到了。”
小二用草席把猫和食盒拢在一起,等天黑就拿出去埋了。
第一次干这种事情,小二总觉得有人在看着他,回来的路上不停回头,撞上了熟人。
“哎,这不是小二吗?你这是去哪儿来,脸白成这样,手怎么了,一直在抖?”
小二喉咙滚了滚,没说出一句话,摆手回家去了。
回到家,洗干净身上的尘土,他坐在墙根休息,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却还是觉得冷,冷得他牙齿打颤,整个人缩进被子里。
“小二,小二,你在家吗?外头出事了,赶紧过来看!”
“啧,你去敲什么门?小二还在酒楼做事,怎么会回来?别敲了,我们赶紧过去看看。”
“小二还没回来?刚刚我好像听到他门响了,应该回来了吧?”
“你还走不走,不走我自己走了,磨蹭了大半天,看热闹都赶不上好时候”
门外的两人急匆匆走了,不仅是门外,就连巷子、墙外都有很多的脚步声,又急又重,一个喊着一个,都往街面跑。
小二竖着耳朵听,等人差不多跑完了,架着梯子爬到墙上,看到那些人就往福满楼挤着,门口挤了黑压压一群人。
离得远小二听不清,只看到有人抬着东西进去了,上面还盖着白布。
吃瓜当然要吃第一手的瓜,新鲜、热乎、还没人进行第二次加工。
小二从墙头下来,跑到酒楼后面,从后门溜进去看热闹。
大厅里并排摆了十几块木板,上面都用白布盖着,领头的人从穿着看起来就很富贵,一看就是他们这些老百姓惹不起的人。
后面跟了十几个护卫,护卫个个挎刀,身上一股子匪气,打眼一看就是常年刀口舔血过日子的人,酒楼里养的打手根本比不过。
只见领头的人慢吞吞吹着一盏热茶,眼睛都没往掌柜身上瞟过,下头的人已经站出来说话了,问掌柜的要个说法。
这么多人?
小二数了数,十七个,如果下面躺的是真人,就是十七个。
只是福满楼的掌柜一直没说话,让他的管事出来说,而他一直站在后面。
一般这样的情况都是由掌柜出面,把人客客气气请到里面说话,不会往管事出来的,这不是打人家的脸吗?
而且……小二站在楼下,闻到了一股臭味,臭味里又掺杂着名贵的香料,味道很难形容,不够臭不够香,两样混在一起倒是很奇怪。
小二好奇盯着白布,他来得晚了,也不知道白布下的是不是全是真人,有没有稻草人混在里面,故意拿人头来要说法的。
不过这次来的非富即贵,应该不是故意拿稻草人充人数的,也不至于做这些的事。
两个管事一直在扯皮,两个正主避而不见,谁也没先开口说话,就这样一直僵着。
小二原本以为有大热闹可瞧,可看了大半天,都是在扯皮,算了算了,他回家休息,这热闹也没什么意思。
小二说走就走,趁着人堵在前门,悄悄从后面溜回去了,只是路过酒楼后面时,好像听到了……嚼骨头的声音?
小二也不在意,回到院子里,坐在墙根处休息,三两酒下肚,脸色酡红坐在凳子上吹风。
“跑啊!”
小二身上盖着厚被子,又喝了点酒,迷迷糊糊快要睡着了,就听到外面有很多人在跑,时不时还有人惨叫了一声。
架着梯子,小二照常趴在墙头上,外面的街面上都是人,很多他都认识,都住在这条街,经常见面打招呼。
现在他们不要命的跑,没有人回头,没有人停留。
年纪大的、腿脚不好的摔在地上,那些年轻人踩着他们的背就跑了,有些好心去扶,才刚矮下身子,后面的人踩在他们身上,再也起不来了。
一群人挤着跑进巷子、家里,关门上锁住,不敢出声。
小二想到自己家的大门虚掩着,先把门关了,确定关好后才回到墙头上。
一个长满鳞片的人突然出现,他赤身裸体站着,身上都是鳞片,头却像鱼,他站在街头,眼睛好像看不见,鼻子到处闻,朝着一处跑去。
拎起地上的老人闻了闻,然后咬住老人的脸,牙齿用力一撕,老人半张脸的皮肉被他咬下来了,露出白森森的骨头。
似乎嫌弃老人叫得他心烦,又一口把老人的嘴巴和舌头都撕下来,三两下吞进肚子里。
那个怪物就这样吃人,找到一个吃一个,每多吃一个,他身上的鳞片就少了一点。
等到那人身上的鳞片全都消失时,街上都是各种碎肉,地上的血已经干了,凝结在青石板上,黑乎乎的一团。
那人突然往这边一看,小二赶紧把头缩回去,缩回去还不行,他从梯子上滑下来,跑到房间躲着。
一个人头出现在墙头上。
月亮照在他的脸上,那张脸全旬阳城的人都认得,正是前几个月生意兴隆的福满楼掌柜。
只是现在的他好像一直没有理智的野兽,脸已经变形了,很接近鱼类,看着就像是把鱼头强摁在人身上,一看就不像人。
福满楼掌柜离开了,脚步声渐渐远去,空气中都是血腥味,熏得人恶心欲呕。
“你们说的福满楼掌柜,该不会就是昨晚趴在地上的那个人吧?”
杨周摸着下巴,看着小二和掌柜,走到窗边,此时正是中午,应该是一天中阳气最盛的时候,偏偏带着阴寒。
“不知道,后来没见过福满楼的东家,只听说他家的酒楼名声坏了,生意一下子就黄了,也没人敢去他家看。
一个月前,旬阳城的酒楼再也不卖北海云,再过了几天,就是每天晚上都会出现的那些东西了。”
小二和掌柜也说不清楚,只把自己知道的告诉了杨周。
“对了,福满楼的生意这么好,那天你不是买到了他家的饭菜吗,怎么不吃?”
杨周指节敲在窗台上,眼睛看着远处。
掌柜挠头:“我不怎么喜欢吃鱼,一吃鱼就犯恶心,那天我才刚打开食盒,就闻到了鱼腥味,就没吃。”
“你运气倒是好。”
杨周漫不经心说道,翻身而去,落到万福酒楼外,打着扇子走在旬阳街上,只留下一个风流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