冻死了。
秦舒迷迷糊糊躺了一个多月，醒来就被吊在柱子上，太阳晒了她一身的汗。
双手因为长时间的捆绑，手臂维持一个姿势，又承担全身的重量，稍微动一下就感觉手要断掉了。
汗水流进她的眼睛里，火辣辣疼得厉害，只能闭着眼睛让汗水流过脸颊。
之前待在四面是墙的牢房里，挨了一个多月的冻，冻得她思维迟缓，差点变成冰雕，死在里头。
难不成现在要把她吊在这里，也是晒一个多月的太阳，活生生把她晒成人干吗？
秦舒顶着大太阳挂在上面，只想让脚下有东西可以踩，让她的手臂稍微休息一下，太疼了！
她感觉自己的手臂就像是泥捏的一样，只要用力扯一下，就会把手臂扯下来，整个人直直往下落，摔在地上，变成一摊烂肉。
那个时候的她可能还有气儿，感受生命一点点的流逝，五脏六腑碎成肉泥。
每一次的呼吸，从肺部到皮肤，都在经历酷刑般的煎熬，而她却还能清醒感受着，感受着自己的痛苦。
求生求不得，求死死不成，每一秒都在痛苦中求死。
越想越害怕，秦舒抿了抿嘴唇，强迫自己想其他的东西，把这些可怕的画面赶出自己的脑子，开始背古诗词、文言文。
“庆历四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越明年，政通人和，百废俱兴，乃重修岳阳楼，增其旧制，刻唐贤今人诗赋于其上，属予作文以记之……”
“海客谈瀛洲，烟涛微茫信难求，越人语天姥，云霞明灭或可睹。天姥连天向天横，势拔五岳掩赤城。天台四万八千丈，对此欲倒东南倾……”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余虽好修姱以鞿羁兮，謇朝谇而夕替。既替余以蕙纕兮，又申之以揽茝……”
“永和九年，岁在癸丑，暮春之初，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修禊事也。群贤毕至，少长咸集。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带左右……”
汗水浸湿了秦舒的衣衫，她垂着头呢喃，让自己还有意识，闭着眼睛熬过去。
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
雨水落在她身上，寒意钻进她的皮肤毛孔里，冻得她嘴唇发紫。
现在这个样子，她的灵力好像被手腕上的绳子封住了，每当她想使用灵力时，全身的血液倒灌，痛得她喘不过气，白白浪费她的精力。
她怎么这么倒霉，来这里就没过过一天的好日子？
之前去学堂上课就一直给她洗脑，让她学习魔域的文字，让她安安心心在魔域生活，变成他们中的一员。
后来那些人脑子抽了，监视她监视到一半突然撤人，她在欢喜楼干了一个多月，还没结工资呢就被掳到牢房里，受了一个多月的冻。
现在又被挂在这里，不知道被挂多久，像根草一样，天天风吹雨打、日照雨淋的，这破日子，啥时候是个头？
魔域多雨。
秦舒已经不记得这是她淋过的第几场雨了，身上的衣服还没干又湿了，她现在都觉得整个人从里到外已经发锼。
“姑娘，这些日子还好吗？”
一个晴日的午后，秦舒面前突然出现一面镜子，镜子里有个男人在说话，身后是金碧辉煌的宫殿，还能听到镜子里传来丝竹声。
秦舒抬眼皮看了一眼，闭着眼睛休息，她又饿又累，若不是修士的身体强壮，她熬不了这么久。
图穷匕见，这些人装不下去了。
“好得很，天为被地为床，日月皆在我头上，山川大地皆在我脚下，有什么不好的？”
看着秦舒嘴硬的样子，男人笑了一声，镜子变长，立在秦舒面前。
“姑娘，你不如看看你自己如今的样子，再说这句话吧。”
秦舒艰难睁开眼，看着镜子的那个邋遢人。
头发散乱，变成一绺一绺的，黏在她的脸颊，身上的衣衫皱成一团，罩在秦舒身上，上次在地牢里待的时间太久了，衣服脏兮兮的，有些地方还长毛了。
她这个样子，拿个破碗去街上乞讨，一点都不违和。
“这个叫大师风范，真正的大师，就是如此的朴实无华。”
秦舒强撑笑意，笑眯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这又不是她故意把自己弄成这个鬼样子的。
再说了，风光的是她，落魄的也是她，都是她，不至于厌恶落魄的她，喜欢风光的她。
事已至此，还是想想当下如何做。
秦舒长吐一口气，眼神坚定看着镜子，看着里面邋遢脏乱的自己，再看自己手腕上的绳子。
这绳子很有韧性，秦舒之前挣扎过，越挣扎越紧，绳子已经勒进她的皮肉，手腕动不得了。
看这材质，应该是某种动物的筋，这种筋本来就带有独特的韧性，没有一定锋利的工具，是无法挣脱的。
从镜子里照到的身后建筑物，她应该是在定海学堂附近，可能这个角度看到下面的街道和铺面，就只有定海学堂最高的鼓楼。
鼓楼这边有人专门把守，下面又设置了重重禁制，她听不到定海学堂的铃声也很正常，没有人来看她，就更正常了。
刚刚镜子倾斜了一下，露出了上方的屋檐，露出一个可以容纳人进去的小阁子，可能上面有人在暗中看着她，记录她的情况。
“你在看什么？”
秦舒的眼睛盯着镜子不放，时间久了，男人觉得不太对，倾身看着秦舒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个变化。
秦舒翻白眼，吹开挡住面孔的头发，“欣赏我的盛世美颜呗。唉，哪怕穿着破破烂烂的衣裳，我还是如此的漂亮，这就叫做凌乱美。
啊，我这该死的绝世容颜啊，真是令人嫉妒，真是令人震惊。”
男人听着秦舒的话，深呼吸一口气，别过脸去，不想接这个话题。
“你看我这眼睛，又大又亮又圆；这鼻子，鼻头圆润有肉，是个有福气的；看看这眉毛，浓密有型；我这嘴巴，红润有血色，薄厚得宜。
完美，太完美了，世界上怎么会有我这么完美的长相！还有耳朵，额头、颧骨，啧啧啧，都很完美！”
“够了！”
男人忍无可忍，不想听秦舒说这些废话，带着镜子离开了。
没到三息，镜子突然出现，男人靠在椅背上，看着秦舒狼狈的样子，满意点头。
“你在魔域也挺久的了，多多少少也了解魔域的规矩。若不是你犯下大错，何至于被关入地牢受苦，你老实交代，我去给你说说情，让他们放你一马。”
秦舒心底一沉。
难不成是她上次跟着魔族的人一起出去，换画的事情被人知道了？
不应该啊，她动作很快，又从来没在人前展示过那幅画，这些人怎么会知道？
而且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要算账还得等这么长时间？
也有可能是故意让她放松警惕，背地里一直在调查她，突然出手，给她一个措手不及。
现在不就是这样吗？
心里转了好几个弯，秦舒面上云淡风轻，疑惑看着男人：“我交代什么？哦，倒是真有几件事要交代。前些日子不应该去欢喜楼做工，耽误了课业。
还有，我不应该在夫子去吃饭的时候在他们砚台里下毒，让他们腹泻不止。
还有还有，我不应该把学堂里的书拿来垫桌子，更不应该把书撕了折成小兔子玩……”
秦舒把学堂里干过的坏事全都说出来了，看着男人脸色越来越黑，声音渐渐放低，最严重的那几件事，被她咽进肚子里，闭口不提。
男人额头上的青筋乱跳，一张俊美的脸看起来格外狰狞，“我说的不是这个？！”
“啊，什么意思？”
秦舒一脸疑惑看着男人，其他的事情也她也不知道啊。
“呼，你身上的功法哪里来的？”
魔王一点都不想拐弯抹角了，这个弟子要么就是装傻充愣，要么就是脑子有问题，在这么拐弯抹角下去，还不知道得耗到猴年马月。
秦舒看了眼自己摇晃不定的身体，再看镜子，“你确定要在这种情况下问我这个问题？”
魔王双手搭在椅背上，看着秦舒：“有何不可？”
秦舒沉默了一会儿，最后抬头：“我觉得不太行，毕竟我现在、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秦舒说完这句话，跟断线的风筝一样，头颅重重往下垂，整个人看起来没有任何一点力量，挂在半空。
她被搬进魔宫，魔王让大夫给她看病，确认人还有气，就暂时放在魔宫养着了。
不过秦舒所在的房间用一层特殊的材料布置，而接触的大夫选用的都是修为一般，让他们守着秦舒，只要脉象平稳了马上把人弄醒。
魔王回到宫殿，背着手看着墙壁上的一幅图，走近墙面，手指在图上轻轻划过。
魔族被压制太长的时了，妖族这些年养精蓄锐，已经出了一大批的妖修天才。
可为了不让人族发现，妖族瞒得死死的，若不是魔族与妖族有合作，魔族的长老偶然间撞见，还跟人族一样，以为妖族跟表面看起来的一样，乖得不得了。
魔族被镇压在魔域快一百年了，这一百年里魔族也出了很多天才，可因为魔气稀少，资源不足，很多的天才半路夭折，自此陨落。
再过一百年呢？
可能他们的孩子得到的资源更少，更可怕的是留下一群长老，再往后，可能魔族就不会有孩子出生了，只剩下一群老人。
魔族为了延续火种，为了保住最有天资的天才，用尽了一切办法。
魔域资源不足，他们暂且用秘术把孩子冻住，等待合适的时机，为那个孩子筹备所有。
封印虽然一天天在减弱，可距离魔族完全突破还需要很长的时间，可现在他们最缺的也是时间。
若是把北冥化星的功法从那个弟子身上抽离，植入那个孩子身体里，以那个孩子的天资，魔域里一半的人都会成为那个孩子的食物。
这样的代价未免太大了。
可那个弟子被抓来魔域这么些年，没有用灵力，只是当个普通的人，在魔气肆虐的魔域中，竟然能活下来。
这些年派了这么多的暗卫看着小弟子，她的魔气隐匿得比很多高深修为的魔族还要好，人也没疯。
魔王怀疑她身体里的北冥化星与黑枯的不同，可以任由人控制，想吸都时候吸，想收的时候收。
若是能得到这一套完善的功法，对于魔域，对于那个孩子，对于魔族来说，都是最好的礼物。
可用尽魔域里的一切宝贝，小弟子身体里的功法没有显露半分，反而藏得更深了。
魔族需要这样的功法。
这两三个月，小弟子被关到冰牢却还能活着，被挂到半空天天风吹日晒还活着，她的心性远超寻常修士，惹得他刮目相看。
但也从另一个方面印证她的北冥化星得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
如果她没有用灵力，那么只能用魔气来抵抗魔气了，在艰苦的冰牢里，硬是靠着魔气熬下来还没有让墙面发亮，这已经很有问题了。
只恨她不是魔族，很多事情做起来束手束脚，不能让她自主献出功法，耽搁了这么多的时间。
若是她愿意归顺魔族，也会是一员猛将，日后为魔族效力，一生的荣华富贵少不了。
魔王让大夫去给小弟子看病，希望能从他们那边得到有用的消息。
“吾王，后山有异动。”
魔王听到这句话，匆匆赶往后山，已经有一群的长老聚在后山门前，门里冒出来黑色的雾气，门上的禁制一点点减弱。
魔王到来后，与长老们一起施法，划破手腕上的皮肤，血迹随着魔气流入大门，大门上图案浮现出来，镇住了门内的东西。
“吾王，里面的人等不了多久了，再拖下去，禁制撑不了多久。”
“就是，现在越来越压不住了，过段时间，到时候不知道要死多少族人……”
魔王看着还在撞门的黑气，狠狠吐出一口气，再次睁眼时，眼睛里满是决然：“剖骨。把那人的骨头剖出来，记住连同丹田一起，全都剖出来，马上送入里面。”
“是，吾王。”
“早该如此了，不过是一个黄毛丫头，大王养她这么久，现在到了用她的时候，自然该还回来。”
“魔族兴旺发达，指日可待！”
“魔王英明！”
“魔王英明！”
“魔王英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