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之后。
符院百岛上的风,终于从万象天符塔的喧嚣里慢慢静了下来。
太上殿定下的章程已经开始运转,诸脉虽仍有暗流,却不再日日将拜帖送到观云峰前。
第一百层。
塔灵显化。
太上殿三规一禁。
执法堂剑台问道。
这些事仍旧被人提起,却不再像最初几日那般,随便一句话便能引得整座百岛哗然。
符院弟子终究还要修行。
长老们终究还要讲道。
诸脉终究还要运转。
再大的风波,只要没有继续炸开,也会渐渐沉入水下,变成旁人口中的传闻与心里的衡量。
观云峰,也重新恢复了几分清静。
清晨。
山风吹过药圃与竹林,几缕淡淡雾气绕过石亭,最后散在亭外青石小径上。
秦长生坐在石亭中。
大荒戟横放膝前。
戟身之上,那一道由姬冰月“孤月照寒台”留下的清冷月痕,已经比一个月前淡了许多。
可它仍旧没有彻底散去。
像是一缕极细的月光,嵌在暗沉戟锋深处。
秦长生没有将其强行磨灭。
这一月来,他每日清晨都会看一炷香。
不练戟。
不动气血。
只是看。
看那一缕剑意如何停留,如何消散,又如何在大荒戟的凶煞血纹之中,仍保留一分清寒不折的剑心。
识海深处,万象天符塔静静悬浮。
塔檐上,器灵小萝莉趴在那里,双手托腮,懒洋洋地看着外界这一幕。
“一个月了。”
“你再看下去,那丫头这一剑真要被你拆成符纹了。”
秦长生淡淡道:
“她的剑,本就是符、剑、心三者合一。”
塔灵小萝莉撇嘴。
“夸她?”
秦长生道:
“实话。”
塔灵小萝莉哼了一声。
“那你有没有实话实说,她压境之后,同境输你半分?”
秦长生目光仍落在大荒戟上。
“她没输剑心。”
塔灵小萝莉晃了晃小腿。
“你们这些修道人,真麻烦。”
秦长生没有再接话。
他掌心轻轻按在戟身之上。
那一缕月痕微不可察地一颤。
力之法则在他掌中缓缓沉下。
不锋利。
不外放。
不像从前那样,要将一切挡在眼前的东西撕开、轰碎、碾平。
而是沉静。
如山。
如海。
如一座能够容纳万法冲击而不倾覆的古老天地。
过去,他以万力归一破万法。
如今,他开始学着承万法。
这一点变化极细。
细到旁人看不出来。
但秦长生知道,这会影响他日后走向准帝,甚至更高境界时,对“力”的理解。
石亭外,忽然有一阵破空声响起。
不是传令符。
而是衣袂掠过竹林的声音。
沈七儿从竹影间翻身落下,脚尖轻点青石,整个人如一片轻叶般落在亭外。
她今日穿着一身利落的青黑劲装,长发束起,腰间悬着短刀与符囊。
比起一个月前,她的步子轻了许多。
落地时,几乎没有声响。
秦长生抬眼。
“进步不小。”
沈七儿眼睛一亮,可嘴上却道:
“才不小?”
秦长生想了想。
“挺大。”
沈七儿这才满意了几分。
她走进石亭,拿起桌上的灵茶给自己倒了一杯。
“秦大哥,你这人夸人怎么跟给符纸盖印似的?”
“啪一下就结束了。”
秦长生道:
“那我下次写长一点。”
沈七儿看他一眼。
“算了。”
“你写长了,我怕更不像好话。”
秦长生笑了笑。
这一月里,沈七儿开始正式修炼盗门身法。
秦长生没有替她改道,也没有强行把自己的东西塞给她。
他只是每晚抽出一点时间,以重瞳看破她身法中的迟滞,再用最简单的方式指出来。
不教她仙术。
不压她传承。
只帮她把自己的路走得更稳一些。
沈七儿起初嘴硬,说自己当年行走江湖,什么墙没翻过,什么追杀没躲过。
结果第一晚就被秦长生在观云峰竹林里连堵十七次。
最后她坐在树枝上,气得把一枚青果砸向秦长生。
秦长生没有躲。
青果在他肩头弹开。
他只说了一句:
“盗门身法,不该只会跑。”
沈七儿当时怔了许久。
后来,她就练得更狠了。
这一个月里,观云峰的夜风时常被她踩碎,又被她一点点踏平。
秦长生看着她如今轻盈许多的步子,道:
“今晚继续?”
沈七儿端着茶杯的手一顿。
“今晚?”
秦长生道:
“怎么?”
沈七儿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向山门方向。
那里有一道玄青色符诏,正穿过云雾,向观云峰缓缓落来。
符诏未至,云纹先开。
不是太上殿寻常传音符。
也不是诸脉拜帖。
玄青符光之中,有一缕极淡的天庭云纹印记。
秦长生抬眸。
沈七儿低声道:
“这符……不是普通符院内诏吧?”
秦长生道:
“不是。”
片刻后,那道玄青符诏停在观云峰山门之外。
符光轻震。
秦长生抬手一招。
符诏入亭。
展开。
其中传来顾天罡威严而简短的声音。
“秦长生。”
“来太上殿。”
“玄都符会诏令已至。”
石亭之中,风声忽然轻了一瞬。
沈七儿眨了眨眼。
“玄都符会?”
秦长生没有立刻回答。
他收起大荒戟,缓缓起身。
“我去一趟太上殿。”
沈七儿点头。
“嗯。”
她看着秦长生走出石亭,忽然又道:
“秦大哥。”
秦长生回头。
沈七儿笑了笑。
“若真是好事,回来记得说一声。”
秦长生道:“若不是呢?”
沈七儿想了想。
“那也说一声。”
秦长生看着她,点头。
“好。”
……
太上殿。
秦长生踏入殿中时,殿内人并不多。
顾天罡坐在主位。
墨老坐在左侧,手中仍旧拄着那根旧木杖,半垂着眼,像是随时能睡过去。
赤玄子、闻道成,以及两名气息深沉的太上长老也在。
姬冰月站在殿侧。
白衣如雪,长剑悬腰。
一个月未见,她身上的剑意比剑台之后更加安静。
不是弱了。
而是更沉了。
像是寒潭底下的一轮月。
表面无波。
深处有锋。
秦长生入殿,先向顾天罡与墨老行礼。
“见过顾太上。”
“见过师尊。”
顾天罡点头。
墨老睁开半只眼,看了他一眼,又慢悠悠闭上。
“伤好了?”
秦长生道:
“好了。”
墨老道:
“剑痕呢?”
秦长生道:
“还留着。”
墨老嘴角微微一扯。
“有出息。”
秦长生没有接话。
姬冰月神色不动,像是没有听见。
顾天罡看着秦长生,开门见山道:
“玄都符会,百年一开。”
“天庭诸院、各部年轻一代,皆会前往。”
“名义上,是符道、丹道、器道、阵道诸法交流。”
“实际上,也是诸院各部看人、试人、选人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