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只斩去一半。
有些则任由锁链落在自己肩头,以自身剑意承住其中雷刑。
还有一道锁链被她从中间挑开,分别压向雷海两侧。
秦长生看得很清楚。
姬冰月并不是在证明自己的剑比天规更加正确。
她是在将那些原本被一句“有罪”或者“无罪”强行归为一处的东西重新分开。
该承担的罪,她没有替任何人抹去。
该承认的功,她也不允许天规一并埋没。
可天规之所以沉重,正是因为许多事情从来无法被如此干净地切成两半。
当第七道雷锁降下时,姬冰月的剑第一次慢了。
雷锁中没有城池,也没有万千生灵。
只有一名跪在雪地中的年轻女修。
她奉执法堂之命,斩杀了一名证据确凿的邪修。
邪修死后,她才发现对方一直以自身血肉压制着一座即将破封的魔窟。
罪是真的。
证据也没有错。
可剑落得太早。
邪修一死,魔窟破封,另外十几名无辜之人被卷入其中。
那名跪在雪地里的白衣女修抬起头。
面容与姬冰月一模一样。
符院席位中,不少人神色微变。
厉狂生下意识转头看向秦长生。
“这是姬师姐自己的事?”
秦长生没有回答。
姬冰月昨夜曾经提起过自己斩错人的经历。
可她所说的“斩错”,并非错在那人无罪。
而是错在她只看见了眼前的罪,没有看见那人身后牵着的其他性命。
九霄刑台不会凭空编造问心之景。
雷无咎显然也不是在故意揭开她的旧伤。
是姬冰月自己的道,在与雷部天规碰撞时,将那段始终未曾真正放下的过往映照了出来。
雷无咎手中的紫金雷枪第一次真正向前。
枪锋并未刺向姬冰月。
而是刺入那幅雪地道象之中。
“此人有罪。”
“你的剑没有斩错他的罪。”
“但你的判断造成了另外十几人的死。”
“这份后果,天规该算在谁的身上?”
姬冰月握剑的手指微微收紧。
“算在我身上。”
“为何?”
“剑是我出的。”
“若当时所有证据都指向他,你依律行事,何错之有?”
姬冰月沉默片刻。
“依律不代表没有错。”
“我当时可以多查一步。”
“也可以先封住他体内的异常,再出剑。”
“只是那时的我,太相信手中的证据,也太相信自己的剑不会迟疑。”
雷无咎继续问:
“既然如此,日后再遇同样的事,你还敢不敢出剑?”
这一次,姬冰月没有立刻回答。
第七道雷锁已经落在她肩头。
紫色雷光顺着白衣向下蔓延,在她右臂上留下一道道细密雷痕。
刑台之外,符院不少弟子神色紧张。
姬冰月却没有后退。
她低头看了一眼肩上的天刑雷锁,忽然松开了右手。
长生法剑脱离掌心,静静悬在她面前。
雷无咎皱眉。
姬冰月抬起左手,五指握住剑柄。
以并不熟悉的左手,重新将剑举了起来。
“会。”
雷无咎道:
“明知可能再错?”
“会。”
姬冰月抬眼看向他。
“怕斩错,所以不再出剑,不是谨慎。”
“只是把该由我承担的选择,推给一条不会说话的规矩。”
“我会多查,会慢一些,会给自己留下改正的余地。”
“但真到了必须出剑的时候,我仍然会出。”
她左手持剑,剑锋缓缓指向肩上的雷锁。
“斩错了,我担。”
“没有斩错,该救的人也要救。”
话音落下。
长生法剑骤然爆发出比先前更加清寒的剑光。
轰——!
那轮高悬在九霄刑台上方的孤月第一次真正落下。
不是月影。
而是一片仿佛由亿万道剑意凝聚而成的清冷月海。
肩头雷锁寸寸崩裂。
第八道、第九道尚未完全显化的天刑锁链,也在这轮孤月照耀下同时浮现。
雷无咎没有再让它们继续演化出新的问心道象。
因为答案已经足够。
他手中紫金雷枪一转。
九道天刑雷锁同时汇入枪锋。
原本铺满刑台的所有问题,在这一刻尽数化作最纯粹的雷部杀伐。
雷无咎一步踏出。
枪锋向前。
轰隆隆——!
九重雷海随枪而动。
整座九霄刑台仿佛在一瞬间向下沉了千丈。
下方玄都仙阙同时亮起护城神光。
数十座仙宫飞檐间,镇守玄都的神将与仙官纷纷抬头。
这一枪的威势,已经真正触及准帝高阶的极限。
雷部席位中,雷慎行屏住呼吸。
他知道少君没有留手。
至少在大道与境界允许的范围内,这已经是雷无咎真正用来分胜负的一枪。
姬冰月左手持剑。
面对倾压整座刑台的九重雷海,她没有召回右手,也没有换回自己最熟悉的握剑方式。
白衣在狂暴雷风中猎猎作响。
她向前走出一步。
一剑横斩。
没有繁复剑诀。
也没有万千剑影。
那轮孤月随着这一剑迅速收拢,所有月华与寒意尽数汇于长生法剑的剑锋之上。
雷海自九霄而下。
孤月逆天而上。
二者在刑台中央轰然相撞。
轰——!!!
雷光、剑气、月华同时炸开。
九根通天雷柱剧烈震颤。
刑台外的雷幕被冲击得向外膨胀数千丈,随后又在玄都老灵官玉杖一压之下重新收拢。
诸院席位前方的防护法阵同时亮起。
厉狂生向前踏了一步,双臂挡在眼前。
吕玄章的衣袖被雷风卷得向后狂舞。
顾星沉脚下阵盘自行升起,化作一片星幕,替阵院众人挡住外溢剑气。
锻星河原本坐着的黑铁兵匣被冲击推出数丈,他却顾不得去拉,只死死盯着刑台中央。
秦长生的重瞳已经完全睁开。
紫金神光穿过混乱雷海,看清了最中央那一瞬的交锋。
雷无咎的枪,刺入了孤月。
姬冰月的剑,也斩开了雷枪外侧的九重雷纹。
枪锋停在她眉心前方三寸。
剑锋则抵在雷无咎左肩之外。
两人谁都没有再向前。
不是不敢。
而是已经不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