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长生。”
“你怎么不回头看我？”
声音贴在耳后。
轻得像有人俯下身，故意将气息压在他颈侧。
语调、尾音，甚至那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都与沈七儿平日说话时没有区别。
秦长生没有回头。
大荒戟仍斜握在右手，戟锋离地三寸，既没有立即出手，也没有让自身气机向后方散开。
无影道内本就不该有影子。
若身后的东西依靠神魂感知、气血或法力寻找目标，重瞳不可能毫无察觉。
可直到那道声音贴到近处，秦长生看见的仍只有沉影石地面上一枚新出现的赤足脚印。
脚印离他后脚不足半尺。
尘土边缘尚在缓缓下陷。
像是确实有一只脚踩在那里。
只是那只脚没有血肉，没有骨骼，也没有任何能够被重瞳辨认的道纹。
萧玄策站在队伍最前方，并未回身。
“别应。”
他的声音不高。
在狭窄石廊中传得很清楚。
“也不要叫彼此姓名。”
厉狂生双拳微微握紧。
“它已经叫出来了。”
司空渡道：
“叫出名字与让本人回应，不是一回事。”
“可它未必只有唱名受箓这一种手段。”
沈七儿按住袖中的借路环。
黑环内部，那道暂寄的银色星名印正不断撞击环壁。
牵引并非来自第三主舱。
而是来自无影道里那具看不见的东西。
它像一条闻见血腥的游魂，已经确定名字藏在借路环中，却尚未找到将其取出的办法。
“它盯着我的星名。”
沈七儿低声说道：“不是秦长生。”
贴在秦长生耳后的声音忽然笑了一下。
“我明明就在这里。”
“怎么会不是他？”
真正的沈七儿站在秦长生左侧数步之外。
嘴唇没有动。
厉狂生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里空空荡荡。
只有秦长生身后的尘土被压出一道浅浅凹陷。
“管它是什么，先打一拳试试。”
厉狂生抬脚踏地。
大圣气血顺着双腿沉入石廊。
没有火焰冲天，也没有浩大法相。
一圈极其厚重的力道贴着沉影石地面向外扩散。
无影道空间狭窄。
若直接轰击石壁，极可能惊动藏在暗层之外的巡天神禁。
厉狂生便只震地，不击墙。
脚下尘土骤然扬起。
十丈之内，沉影石表面的细沙与碎屑同时悬空。
一道模糊的人形轮廓终于显露出来。
它站在秦长生身后。
身量不高。
肩膀纤细，长发垂落至腰间。
可那并非真正的身体。
只是尘土撞上某种阻碍后，勾勒出的一层空洞外形。
“找到你了。”
厉狂生一拳轰出。
拳风被他压得极窄。
没有波及秦长生。
沉重拳劲擦过其肩侧，正中那道人形凹痕。
砰！
悬浮尘土轰然炸散。
那具看不见的身影像被一拳打碎，再无任何受力痕迹。
厉狂生却没有露出轻松之色。
“没有东西。”
秦长生的重瞳从四周扫过。
“它散进石壁了。”
几乎就在话音落下的同时，沈七儿袖中的借路环猛然向右一偏。
右侧沉影石壁上，一道原本被刀剑刮去的姓名痕迹忽然变深。
石屑簌簌落下。
那个被抹去的名字只剩半个模糊古字。
一道纤细手掌的压痕从字迹中伸出。
像有什么东西正沿着被刮去的姓名，重新从石壁里爬出来。
厉狂生脸色不太好看。
“打散以后，反倒跑进别处了。”
司空渡走近石壁，却没有触碰那道手印。
“它没有完整的肉身。”
“方才那一拳毁掉的，只是它暂时聚在一起的形。”
沈七儿问：
“什么东西没了名字、没了神魂，还能到处走？”
“人死以后，魂散魄消，肉身尚可能因执念留下一点动作。”
司空渡看着石壁上被刮去的古名。
“可这里是无相司用来断籍离舟的暗道。”
“他们断的不只是天籍中的职司。”
“还要斩断名字、神魂、本命影与天衡号之间的联系。”
秦长生道：
“失败的人？”
司空渡沉默片刻。
“或许。”
“若只斩掉名字，却没能重立新名，神魂与本命影又被留在别处，肉身便会成为一具无籍之躯。”
厉狂生道：
“说简单些。”
“它没有自己的名字。”
司空渡道：“所以一直在找别人的。”
石壁中的手印再次向外凸起。
这一次，伸出的不只是一只手。
尘土贴在石面上，逐渐勾勒出一张没有五官的女人面孔。
那张脸朝向沈七儿。
嘴部位置裂开一道缝隙。
“沈七儿。”
借路环震动得更加剧烈。
黑环中的银色星名印被牵到边缘，几乎要从门形暗纹中挤出。
沈七儿以两指按住黑环。
“它能把我的星名拉出来？”
司空渡道：
“暂时不能。”
“借路环中还有晏独行留下的路名，二者彼此纠缠。”
“它分不出哪一个才是你。”
沈七儿听完并没有放心。
“分不出，便会一起拿。”
“所以不能让它一直跟着。”
萧玄策终于转过身。
他没有看墙上的女人轮廓，只看向石廊深处那串旧脚印。
脚印由内向外延伸。
说明这具无名遗蜕并不是一直留在附近。
它曾经从无影道深处走来。
“后面应当有处理这种东西的地方。”
萧玄策道：“无相司既然在这里断籍，不会不给失败者留收束之法。”
厉狂生抬了抬拳头。
“走的时候，它从墙里再扑出来怎么办？”
“你压住沉影石。”
“整条廊？”
“我们走过的地方。”
萧玄策看向秦长生。
“你能判断它从哪里落脚？”
秦长生点头。
重瞳看不见那具遗蜕。
但它若要移动，便必须借沉影石受力。
只要还没有彻底化作一缕念头，便总会在地面或墙壁上留下痕迹。
“能。”
萧玄策道：
“我在前面，司空渡辨路。”
“沈七儿居中，不要让借路环离手，秦长生看脚印。”
“厉狂生压住后路。”
没有人再停留。
五人沿无影道继续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