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令还在。
失陷天军没有正式确认全灭。
负责接引的天衡仙舟当然应该开门。
萧玄策继续问:
“前辈知道门后现在是什么样吗?”
军魂不答。
萧玄策抬手。
秦长生已经明白他的意思。
重瞳中一道微光映向执衡星图。
前面第一、第二神炬显照出的景象,被他以神识重新凝在半空。
断裂古天门。
漂浮仙尸。
被噬道黑晶覆盖的战舟。
黑晶古兵。
以及星门裂开以后探入落星海的那截巨大黑晶战矛。
这些景象一一出现。
军魂抬头看着。
从始至终没有明显反应。
直到最后那截黑晶战矛出现时,他面甲后方的暗金军火才猛烈晃动了一下。
“玄甲部……”
声音第一次出现迟滞。
秦长生看向司空渡。
司空渡低声道:
“应该是门后其中一部。”
军魂注视那截战矛许久。
“玄甲部战矛。”
“为何……”
后面的话没有说完。
他像是在思考。
又像是数万年残缺军魂根本已经无法顺利完成一次漫长判断。
执衡总印上,一缕黑晶突然向外生长。
军魂胸口也同时出现一道灰黑裂纹。
沈七儿脸色微变。
“又来了。”
秦长生已经抬起大荒戟。
闻人照夜却先说道:
“别碰他。”
厉狂生转头。
“你又知道?”
“你看总印。”
众人望去。
军魂胸口黑晶扩张的时候,执衡总印表面的暗金道纹也跟着黯淡一层。
可下一刻。
那尊军魂自己抬起手。
五指缓慢握紧。
“镇。”
一个字。
执衡殿四周所有暗金军纹同时亮起。
刚刚试图扩张的黑晶竟被硬生生压了回去。
军魂身影也随之暗淡少许。
秦长生终于彻底确认。
“他的力量一直在消耗。”
萧玄策问:
“多少?”
“很大一部分都在总印里。”
秦长生重瞳沿军魂与总印之间继续向下。
“第三神炬也在抽他的力量。”
“还有黑晶。”
“他不能离开这里。”
军魂像是听见了。
缓缓转头。
“执衡司君。”
“不得离印。”
“星门未闭。”
“不得离殿。”
司空渡眼神一动。
“这是军规?”
“是。”
“还是你自己给自己下的令?”
军魂没有回答。
但答案似乎并不重要。
厉狂生看着他那副已经只剩军魂的古甲。
“所以你在这里坐了多少年?”
没有回应。
军魂早已失去准确岁月。
或者从最后一道军令下达以后,他便再没计算过。
闻人照夜却向前走了一步。
“天衡司君。”
军魂看向他。
闻人照夜抬起半枚夜行印。
“可认得此物?”
军魂面甲后的军火骤然亮起。
“无相。”
沈七儿腰间正司铜牌同样震动。
闻人照夜继续道:
“夜渡舟承无相旧路至今。”
“当年无相正司带走暗司卷第三页,斩掉诸使归籍。如今第三页仍在。”
军魂突然抬手。
执衡殿四周军牒同时亮起。
右侧最高处,一块已经残裂大半的黑玉军牒显现出古文。
无相正司。
盗暗司卷。
断司名。
毁归路。
列叛。
那几行字众人已经在封牒台见过。
如今从执衡殿真正军牒中再看一次,感觉却完全不同。
闻人照夜没有躲开。
“他为何要走?”
军魂答得很快。
“违令。”
“违什么令?”
“诸使归部。”
“开星门。”
闻人照夜眯起眼。
“他知道三十七部已经被黑晶侵蚀?”
军魂停顿。
“黑晶……”
他似乎很难准确理解这个后世称呼。
秦长生抬手点向缠在总印上的灰黑晶脉。
“这个。”
军魂看了一眼。
“陨天灾晶。”
司空渡立刻记住这个称呼。
闻人照夜问:
“无相正司知道灾晶已经进入天衡?”
“知。”
“那他为什么还要阻你开门?”
军魂没有立即回答。
他转头望向那张三十七部星图。
许久。
“他言门后军已非军。”
“我问军报。”
“无。”
“我问三十七旗。”
“尚在。”
闻人照夜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军魂继续。
“无相请封门。”
“我不许。”
“次日。”
“暗司卷失。”
“归路断。”
“诸使离舟。”
“无相正司叛。”
执衡殿里没有人说话。
这是第一次。
他们真正从另一个当事人口中听见当年发生的事。
没有惊天阴谋。
甚至没有谁突然背叛天庭。
最后一任无相正司只是认为门后的军已经不能接回来。
天衡司君却要求军报。
没有全灭军报。
军旗仍在。
他不肯把三十七部当成死人。
于是一个偷走天籍。
一个坚持军令。
最终走到了两个完全不同的方向。
沈七儿下意识摸了摸腰间正司铜牌。
她忽然想起封牒台右壁那句话。
宁负天衡。
不负活人。
以前看时,只觉得是最后一任正司留给后人的解释。
现在再看。
他那个“宁负天衡”,负的可能不仅是一艘仙舟。
还有眼前这位一直坐在执衡总印前等三十七部回家的司君。
闻人照夜沉默很久。
然后问出了另一个问题。
“若如今重开星门,无相诸使如何?”
军魂看向他手中的半枚夜行印。
“旧部归列。”
闻人照夜眼神微凝。
“已经离舟数万年的呢?”
“名在。”
“则归。”
闻人照夜握住夜行印的手指第一次紧了一分。
“夜渡舟历代借路人也算?”
“无相旧路。”
“皆归暗司。”
陆沉砂脸色瞬间变了。
季微澜也抬头。
沈七儿看向闻人照夜。
他此前一路想做的事,就是唤醒天衡司君,再借执衡总印把夜渡舟历代路名从旧籍里真正剥离出去。
可现在真正见到司君之后。
对方给出的答案却是。
归。
只要走过无相旧路。
只要路名还留。
全部归舟。
闻人照夜没有马上反驳。
他只是盯着那尊军魂看了一会儿。
“若我不同意呢?”
军魂回答。
“无相属天衡。”
简单五字。
陆沉砂像是要开口。
闻人照夜却先抬手。
他没有争。
也没有立刻说这位数万年前的司君已经疯了。
只是把那半枚夜行印缓缓收回掌心。
沈七儿看着他的动作。
“现在还想让他帮你划名字吗?”
闻人照夜侧过脸。
“你很想听我说后悔?”
沈七儿摇头。
“没有。”
她难得没笑。
“只是觉得你应该不会把夜渡舟的人送回来。”
闻人照夜没有回答。
可有时候没有回答已经够了。
萧玄策重新看向天衡司君。
“前辈。”
“如今门后灾晶已经侵蚀失陷军。”
“星门再开,先进入现世的不会是能够归舟的天军。”
军魂道:
“先开。”
“再辨。”
厉狂生眉头一下皱紧。
“开了再辨?”
军魂看向他。
“天衡战舟。”
“本为接军而存。”
厉狂生声音沉下来。
“那门外的人呢?”
军魂没有听懂。
或者说,他理解的“门外”与厉狂生所指根本不是同一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