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星海上。
最後一縷銀金色的火光自海面之下熄滅時,整片天地仿佛都跟著安靜了一瞬。
轟隆隆——
沉悶的震響從極深處傳來。
那艘在歲月中漂泊了不知多少年的天衡仙舟,正一點點沉入黑沉沉的星海深處。
沒有再次開啟的艙門。
沒有沖天而起的神光。
更沒有什麼被鎮壓千萬年的怪物,在最後關頭撕裂船體沖出海面。
只有一道道殘破的星紋,在海水深處緩緩黯淡。
最終,連那一點輪廓都消失不見。
天衡。
暫封。
也是這一趟任務真正的結束。
海岸之上。
秦長生站在最靠近海水的位置,一襲玄衣早已看不出原本的整潔。
右肩處的衣料被鮮血浸透大片,手掌虎口更是裂開了數道深可見骨的口子。
荒古聖體恢復力驚人。
可最後那一戟,並不是簡單地以蠻力砸開一道封印。
他幾乎是在重瞳捕捉到那一道真正縫隙的剎那,將荒古聖體、皆字秘、大荒戟與萬力歸一同時爆發,全力壓進了不足寸許的位置。
力若偏上一線。
真印便會碎。
若弱上一分。
那道星門也不會真正閉合。
那種對力量近乎苛刻到極致的控制,即便是以他的肉身,此刻也留下了極明顯的反噬。
不過秦長生並沒有去管。
他的視線從海面上收回,依次掃過岸邊眾人。
一個。
兩個。
三個。
……
十五個。
都在。
蕭玄策一只手按著胸口,身上的天樞真傳道袍裂了大半,臉色比平日蒼白許多。
厲狂生直接一屁股坐在了亂石灘上,也不管身下滿是濕冷的黑沙,仰著頭狠狠喘了幾口氣。
姜御天手中的法劍已經重新歸鞘,只是握劍的右手直到現在都還微微發顫。
呂玄章正半跪在地,將幾枚徹底報廢的陣盤從袖中取出來,看了一眼,索性全部扔到旁邊。
公輸明月則守在宿臨川身側。
準確地說,是守著那一盞燈。
那盞魂燈依舊黯淡。
燈芯里只有一點近乎隨時都會熄滅的微光。
但它終究還亮著。
宿臨川的肉身沒能從天衡之中帶出來。
可他的神魂沒有徹底散掉。
只要燈還在,就仍有機會。
另一邊,晏獨行已經被夜渡舟的人扶到了稍遠的位置。
他的傷勢極重,胸口數道傷口直到現在仍有淡淡黑氣滲出,卻已經被幾張鎮魂符與鎖氣符死死壓了下去。
至少眼下沒有性命之憂。
聞人照夜坐在一塊礁石上,掌心攤開。
那枚原本完整的半枚夜行印,此刻已經裂成了三塊。
他盯著看了半晌,忽然低低笑了一聲。
“這趟買賣,虧大了。”
旁邊一名夜渡舟修士苦笑道︰“人都差點沒了,聞人師兄現在還有心思想這個?”
“人沒了才是真的虧。”
聞人照夜把三塊碎印重新收進袖中,語氣倒比平日輕松不少,“現在還能坐在這里數家底,說明這趟至少還沒虧到褲子都賠進去。”
厲狂生耳朵尖,坐在遠處听見這句話,頓時咧嘴笑了起來。
“聞人,你要真把褲子賠在里面,老子倒是想看看夜渡舟以後還認不認你這個人。”
聞人照夜抬眼看過去。
“你現在還有力氣貧嘴?”
“貧嘴不用法力。”
“……”
周圍原本還沉得有些壓抑的氣氛,終于因為這兩句話松動了幾分。
有人笑。
也有人干脆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直到這一刻,他們才真正意識到——
出來了。
都出來了。
不必再去判斷哪一段軍令是真是假。
不必再猜那些黑晶究竟從何而來。
不必擔心下一次轉角之後,迎面便是一支早已不該存在的古軍。
至少現在。
他們站在落星海岸。
腳下是實地。
頭頂是天光。
活著。
這兩個字突然變得比什麼甲等天功、古軍殘印都更加真實。
蕭玄策閉著眼調息了片刻,終于緩緩站直身體。
他掃了一圈眾人。
“先清點傷勢。”
一句話出口,原本已經放松下來的一眾真傳又下意識坐直了些。
厲狂生抬頭看著他,忍不住道︰“蕭師兄,船都沉了,你還要點名?”
蕭玄策神色不變。
“我怕你剛才只是回光返照。”
“……”
厲狂生嘴角一抽。
“行。”
“你今日是領隊,你說什麼就是什麼。”
眾人再次笑了起來。
蕭玄策也沒理他。
這一次的天衡任務,真正到了最危險的時候,早已不是任何一個人能夠單獨完成的事情。
三隊被打散。
原本的路線全部失效。
軍印、星名、暗司殘卷、神炬、真印……
任何一環出了問題,他們現在都不可能完整站在這里。
所以到了岸上以後,反而沒有人再去爭誰做得最多。
能活著回來,本身就是結果。
秦長生正準備收回視線,忽然察覺到身旁多了一道人影。
淡淡的冷香隨海風飄來。
姬冰月已經站在了他右側。
她沒有看秦長生的臉。
而是看著他右手。
“手。”
秦長生低頭看了一眼。
“沒什麼大事。”
姬冰月沒有接他這句話,只是重新重復了一遍。
“給我。”
秦長生頓了一下,還是把右手伸了過去。
姬冰月兩指搭在他的腕間。
一縷清涼的法力順著經脈進入。
很輕。
並沒有強行干預秦長生體內正在恢復的聖體氣血,只沿著手臂一路探到肩骨。
片刻後,她眉心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右臂經絡有幾處拉傷,肩骨也受了震蕩,虎口的傷反而最輕。”
“我就說沒什麼大事。”
秦長生笑了一下。
姬冰月抬眼看他。
“你最後那一下,再偏半寸,傷的就不只是右臂。”
“可惜沒偏。”
“……”
姬冰月看了他片刻,沒有繼續與他爭。
她從袖中取出一個白玉小瓶,遞了過去。
“回去以後,每隔三個時辰服一枚。以你的體魄,兩日便能恢復。”
秦長生接過。
“多謝姬師姐。”
姬冰月正要收手,目光卻忽然落在他腰間。
那枚月白色的小劍符還系在那里。
正是她此前交給秦長生用來在天衡內部確定位置的定位劍符。
如今仙舟已經封沉。
這東西自然也沒了原本的用途。
秦長生順著她的目光看去,伸手便準備摘下來。
“對了,這個也該還你了。”
“不急。”
姬冰月卻先開口。
秦長生動作一停。
“天衡雖沉,落星海附近空間法則還沒有徹底穩定。”
她神色平靜,仿佛只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
“先留著。”
秦長生看了她兩眼,最終松開手。
“好。”
姬冰月沒有再說什麼,轉身去了宿臨川那邊。
秦長生看著她的背影,嘴角輕輕揚了一下。
這位姬家聖女,好像比剛認識的時候更不好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