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长生也没留她。
沈七儿走到院门口,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
“两条鱼。”
“记得。”
“我不在这几日,你别偷偷吃了。”
秦长生失笑。
“你是不是觉得我缺这两条鱼?”
“欠债的东西,和你缺不缺有什么关系?”
沈七儿说完,摆了摆手。
“总之留着。”
青裙身影很快沿着观云峰外的石道走远。
走到云桥尽头时,还能看见她抬手跟路过的一个熟人打了个招呼。
再之后,便消失在云海深处。
秦长生站在院门旁看了一会儿。
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
只是等那道身影彻底看不见以后,才转身回院,将桌上剩下的东西收拾干净。
那两条灵鱼,他确实重新放进了冰玉盒里。
没有吃。
……
下午剩下的时间还长。
秦长生没有继续留在观云峰。
观江名牒已经到手,五日后便会启程。
他对灌江的了解,却仍旧只停留在显圣真君辖地、观江修行这几个最表面的词上。
秦长生从来没有在这种事情上完全靠别人安排的习惯。
既然要去,自然应该先知道自己要去什么地方。
半个时辰后。
万卷阁。
这里仍旧一如既往地安静。
与太上殿那种制度带来的肃静不同,万卷阁的安静更像是岁月沉淀出来的。
古老木架一层层延伸进看不到尽头的深处。
无数玉简、竹卷、兽皮古册被分门别类地放在其中。
空气中混着旧纸、墨香与淡淡檀木气息。
秦长生熟门熟路地找到灌江相关卷录所在的区域。
真正关于显圣府核心的内容,自然不会摆在外面任人翻阅。
但普通地志、游记、历代参加观江者留下的一些公开感悟并不少。
秦长生随手抽出一卷。
没有什么所谓“观江十法”。
也没有哪本书告诉后来者应该去哪、怎么悟。
一位几万年前的符院弟子写道,自己在灌江支流一块无名礁石上坐了五日,最后什么都没有悟到,只记住了五日里江水拍石的声音。
还有人第一日入江,第二日便自行退出。
原因只有一句:
“所见非我道。”
也有人在主江之外停留七日,从头到尾没有靠近所谓更深处,后来却以水法闻名三十三重天。
秦长生翻了十几卷以后,反而慢慢明白了。
观江确实没有统一答案。
甚至连“哪里更好”都很难说。
有人去看瀑。
有人去听潮。
有人看一江平静。
也有人专门找水势最乱的地方淬炼肉身和控制。
如果把这些人的修行方式强行放到一起比较,根本比不出一个高低。
秦长生把手中的旧卷合上。
正准备再换一册,余光却看到书架另一头站着一道白衣身影。
姬冰月。
她今日没有穿此前执行任务时那身更利于行动的衣袍。
依旧是平日里的白衣。
长剑悬在腰间。
黑发垂落背后。
她手里正拿着一卷明显比秦长生手中那些地志更加古旧的残册,神色专注。
秦长生没有立刻过去。
只是从旁边书架上又抽了一卷。
直到姬冰月自己翻过一页,才像是察觉到什么,微微偏头。
两人的视线隔着一排古旧木架碰到一起。
姬冰月没有多少意外。
“伤好了?”
“差不多。”
秦长生走过去,看了眼她手里的东西。
“姬师姐也在查灌江?”
“嗯。”
“看来我们想到一起去了。”
姬冰月低头继续看自己的残册。
“我查的和你不一样。”
秦长生顺着她视线看过去。
残册里的字迹已经很淡。
上面记载的不像观江心得,更像某次极久远以前的战事。
其中偶尔能够看见“显圣”“镇江”“墟兽”几个字。
秦长生眉头微动。
“真君留下的战痕?”
姬冰月点头。
“灌江有几处旧台,留过显圣真君早年的杀伐道痕,其中一处至今还没有完全消散。”
秦长生有些意外。
“你去观江,是为了这个?”
“算是。”
姬冰月把残册往前翻了一页。
“我修剑多年,看到的剑已经够多了。姬家的,符院的,师尊留下的,还有万卷阁收藏的那些前人剑痕,继续沿着同一条路往下看,并不是没有用,只是很难再给我太多新的东西。”
她说这些话时语气仍旧很平静。
却不是敷衍。
秦长生也没有插嘴。
姬冰月停了一下,才继续道:
“显圣真君并不是剑修,但到了他那种层次,用剑、用刀,还是用三尖两刃刀,并没有我以前想的那么重要。我想看的,也不是他的兵器。”
秦长生看着她。
“那你想看什么?”
姬冰月垂眸看向残册中那几行已经快要褪去的旧字。
“看他真正出手的时候,在斩什么。”
秦长生眼神微动。
这句话没有说得多玄。
但他听懂了。
姬冰月已经不是在学一式剑法。
也不是想从显圣真君留下来的痕迹中临摹一个招数。
她想看到的,是一个远远站在自己前面的强者,在真正动手时,如何理解“杀伐”这件事情本身。
秦长生笑道:
“这么说,姬师姐这趟灌江,也不准备老老实实看水。”
姬冰月终于抬眼。
“谁说杀伐与水无关?”
秦长生一怔。
随即失笑。
“是我说早了。”
姬冰月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她的目光落到秦长生手里的另一卷地志上。
“你在查显圣府?”
秦长生低头看了一眼。
自己手中这一卷,确实有大半篇幅都在记灌江内域与显圣府外围的规制。
“顺便看看。”
姬冰月看了他两息。
“你似乎比观江本身,更在意显圣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