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肆一楼已经坐得七七八八。
掌柜是个看起来六十岁上下的黑瘦老人。
修为不高。
只有圣人境。
在如今的秦长生眼里,这种境界自然算不得什么。
可老人动作很麻利。
刚送完一桌酒,抬眼看到进门的姬冰月时,先是愣了一下。
随后又认真看了两眼。
“姑娘以前来过?”
姬冰月也停住。
“很久以前。”
老人摸了摸下巴。
“我说怎么有点眼熟。”
旁边正在算账的年轻伙计忍不住笑道:
“爷爷,你天天说客人眼熟。上个月那个第一次从北天域来的商人,你也说人家小时候在咱们这吃过鱼。”
“滚一边去。”
老人瞪了他一眼。
“老夫记性好着呢。”
他重新看姬冰月。
“那时候是不是跟着一位白衣女仙来的?”
姬冰月眼神微动。
“是。”
老人一拍大腿。
“我就说!”
“当年有个小姑娘坐在二楼靠江的位置,一碗饭吃了快一个时辰,眼睛一直盯着江里的银鳞鱼。我爹还以为她喜欢,拿了网想给她捞两条,结果被她师尊拦了。”
秦长生转头看向姬冰月。
姬冰月没有什么表情。
可明显沉默了一下。
老人这才反应过来面前的人是谁。
或者说,至少意识到当年的小姑娘现在已经不是普通修士。
“这么多年过去,姑娘都长这么大了。”
他说完又笑着摇头。
“也是,修士的年月不能这么算。老夫都从当年的跑堂变成掌柜了,你当然也不会一直是那个坐在窗边看鱼的小丫头。”
秦长生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道:
“前辈,二楼靠江的位置还在吗?”
“在。”
老人指了指楼梯。
“不过今天人多,只剩最里面一张。你们若不嫌弃,就坐那儿。”
“自然不嫌。”
秦长生先一步往楼上走。
姬冰月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
“秦长生。”
“嗯?”
“你笑得太明显了。”
秦长生头也不回。
“有吗?”
“有。”
“那我收敛一点。”
嘴上这么说。
等两人到了二楼坐下,他脸上的笑意也没完全消。
姬冰月索性不理他。
靠江位置很好。
窗户开着。
往外便是灌江。
夜色已经真正落下。
两岸灵灯沿着水面一直延伸出去。
偶尔有船从楼下经过,船头灯火倒映在水里,被江波一晃便碎成数十道光。
秦长生坐下以后,才发现这里甚至能够远远看到他们白日观江的那片区域。
只是隔得太远。
只剩下一片黑色山影。
老人亲自提着茶壶上楼。
“吃什么?”
秦长生看向姬冰月。
“你熟。”
“很多年没来。”
姬冰月道:“让掌柜看着上吧。”
老人笑道:“那就还是以前那几样。灌江白鱼、清笋,再来一份江米。酒要不要?”
秦长生问:
“什么酒?”
“本地米酒,不是什么仙酿。”
老人道:“真正来悟道的,不建议喝太烈。喝高兴了第二天往江里一坐,自己悟到了什么都不知道。”
秦长生点头。
“那就这个。”
老人转身下楼。
姬冰月端起茶杯。
“你刚才在断崖上还说要吃东西,我以为你只是找个理由让我别继续坐。”
“确实有这个意思。”
秦长生很坦然。
“你已经盯着那道痕迹一整日。第一天刚换了看问题的方向,再继续逼下去,也未必还能看出新的东西。”
姬冰月问:
“所以你就替我决定了?”
“我只叫你吃东西。”
秦长生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真不想来,你也不会跟我下山。”
姬冰月没有否认。
过了片刻。
她才道:
“你今日在乱流那边也是一样?”
“差不多。”
秦长生想了想。
“上午的时候觉得自己好像抓到了一点东西,后来试了几次,又发现离真正解决还远。再继续折腾,大概只会越来越急。”
姬冰月道:
“这不像你。”
“哪里不像?”
“你从十万符阵塔一路打到第一百层的时候,可没见你这么耐心。”
秦长生笑道:
“能用拳头解决的问题,本来就没必要拖。”
“可现在这个问题不是把谁打一顿就能解决。难道我还能一戟把自己体内那些力量全劈服?”
姬冰月认真想了想。
“以你的性格,以前说不定真会试。”
秦长生一时无言。
片刻后,自己也笑了。
“看来我在姬师姐眼里的形象不是很好。”
“还行。”
“只是还行?”
“已经不错了。”
这句话说完。
两个人之间安静了一会儿。
楼下传来巡江兵碰杯的声音。
有人似乎刚刚完成一轮轮值,说到今日上游一条灵舟撞坏了水道浮标,几个同伴笑他追了三十里才把人拦住。
没有人在谈天衡。
也没有人在谈什么大劫。
这座在后世已经彻底不存在的城,此刻灯火正盛。
秦长生倚着窗。
看得有些出神。
老人很快把饭菜送了上来。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仙珍。
白鱼清蒸。
一盘竹笋。
几样小菜。
两壶温酒。
却胜在热气腾腾。
秦长生顺势夹起一块鱼肉,放到姬冰月的碗中。
姬冰月看着这一幕,愣了愣。
两息之后。
秦长生也很快意识到不对,此刻坐在自己对面的可不是沈七儿那傻姑娘。
姬冰月看着碗中的鱼肉,眼底似乎有极淡的笑意掠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