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灯直接翻了。
岸边顿时一片议论。
“昨日不是还好好的?”
“上游涨得比往年早。”
“我就说今年回江潮可能提前。”
“那怎么办?晚些再放?”
负责灯渠的是三个水府修士。
修为都不算高。
最高那个也只是圣王境。
为首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
袖子已经卷到手肘上。
正站在水里搬一块半人高的黑色导水石。
“先别急,应该能调。”
他说完以后,和旁边两个人同时用力。
黑石在水下缓缓转动。
轰。
原本偏向左侧的一股水势顿时被引了回来。
灯渠入口明显平稳了一些。
岸边有人松了口气。
可还没等他们放灯。
另一股水势又从底下顶了上来。
哗!
大片水花冲出渠口。
刚才那点平衡瞬间没了。
男人脸色顿时更难看。
“再把第二块往东挪。”
旁边修士皱眉。
“再挪的话,中间那股水会被压得太死。”
“先把右边这股导回来再说。”
几个人又开始动。
秦长生站在人群后面看着。
一开始没有开口。
不过看了片刻。
他眉头便慢慢皱了起来。
问题并不复杂。
至少和天衡那些东西比起来,简单得近乎无聊。
恰恰因为简单。
他反而看得很清楚。
这几个人一直在做同一件事。
想把三股水全部调成同一个方向。
右边偏。
就往左压。
左边乱。
再搬另一块石头补。
每动一次。
前一个问题解决。
后一个问题又出现。
秦长生看着看着。
昨天乱流中的几幅画面很自然地浮了出来。
他没有刻意悟什么。
只是突然发现——
这不是和自己前两日干的事情差不多么?
所有水都想掰成一个方向。
最后自然互相顶着。
姬冰月站在旁边。
没有出声。
但她很快发现秦长生的眼神发生了变化。
“看出什么了?”
秦长生没有马上回答。
而是走到灯渠边。
负责调整水势的男人刚从水里出来,正准备换第三块导水石,忽然看见有人靠近。
“道友,先别下去,这会儿水正乱。”
秦长生道:
“我不下去。”
他指向刚才被调转的第一块石头。
“那一块能不能挪回去?”
男人一愣。
“挪回去?”
“嗯。”
“挪回去以后,左侧的水还是会往外偏。”
“让它偏。”
男人更没听懂。
秦长生伸手又指向中间。
“中间那块不要动。”
“右边这一块转半圈,别把水往左赶,只让它顺着石面往下。”
男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道友懂水阵?”
“不懂。”
“那你是灌江水修?”
“也不是。”
男人更加迟疑。
秦长生笑了笑。
“我这两日刚好一直在看水。你若觉得不合适,就当我没说。”
男人没有因为他“不懂”便直接拒绝。
能在灌江府做事的人,对水势最起码都有自己的判断。
他站到岸边重新看了一遍。
越看。
眉头皱得越紧。
过了一会儿。
旁边年轻修士忍不住道:
“师兄,他这么改的话,三股水还是三股水,根本没合。”
男人没有立刻答话。
秦长生则道:
“为什么非要合?”
那年轻修士愣了一下。
秦长生指向灯渠。
“你们要的只是让灯从这里平稳进去。”
“不是要让上游三条水脉从此只剩一条。”
男人眼神微动。
秦长生继续道:
“左边那股水本来就偏出去,既然它不会撞灯渠,为什么一定要把它拉回来?”
“中间的水已经够稳,也不用动。”
“真正会把灯撞翻的,只有右边。”
他看着那块半浸在水中的黑石。
“它的水势现在太直,你们越往左压,它和中间那股撞得越凶。”
“让它自己往下走。”
“到了渠口,它自然会被中间的缓水带回来一点。”
年轻修士听完,低头又看了半天。
“能行吗?”
秦长生道:
“试试不就知道了。”
男人显然也已经想通了一些。
“按他说的来。”
三个人重新下水。
第一块石头搬回原位。
果然。
左侧水势立刻又向外偏。
岸边不少人看得着急。
“怎么又挪回去了?”
“不是刚调好吗?”
“别吵。”
为首男人回头喝了一声。
岸边安静一些。
第二块不动。
第三块只转。
不横移。
随着黑石一点点改变角度。
右侧那股原本极强的水流顿时沿着石面向下滑开。
它仍然没有和中间的水变成同一个方向。
甚至从岸边看。
三道水痕依然清晰分明。
可就在它们进入灯渠的那一瞬。
左侧外泄。
中间直进。
右侧斜入。
三道水各走各的。
最中央那一丈范围,反而奇异地稳定了下来。
没有漩涡。
没有横流。
只有一道不急不慢的水势顺着灯渠往前。
年轻修士站在水里看了一会儿。
脸上明显有些错愕。
男人则抬手。
“拿只空灯。”
岸边立刻有人递过去。
他把灯放下。
纸灯在水面轻轻晃了一下。
向前。
三丈。
五丈。
十丈。
很快通过石槽。
最终稳稳进入主江。
没有翻。
也没有碰岸。
岸边顿时响起一片松气声。
“好了。”
“真好了!”
“这比刚才还稳。”
年轻修士从水里出来以后,又盯着上游看了好几眼。
最后才转向秦长生。
“道友真的不是水修?”
秦长生笑道:
“真不是。”
“那怎么想到这么改?”
秦长生看了看那三道依旧各自流动的水。
片刻后。
只道:
“这两天看得多。”
男人走过来。
“多谢。”
“举手之劳。”
“对你可能是举手之劳,对我们可不是。”
男人苦笑。
“每年送灯的人多,真要一直拖到下午,岸上这些人能把我念死。”
旁边一个老太太立刻道:
“我们哪有那么凶?”
男人转头。
“刘婶,去年水渠堵了一刻钟,你就在旁边念了我半个时辰。”
人群顿时笑成一片。
老太太也不尴尬。
“那是你去年干活慢。”
这件事到这里,本来也应该结束。
可水渠刚恢复。
人群里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我的灯!”
刚才水势混乱时,已经有几盏灯被提前放下。
其中大部分翻在渠边。
却还有五六盏没翻,被横流推入靠近石岸的一片浅湾。
那里水很浅。
灯没坏。
但几股小漩涡恰好将它们卡在里面。
一个修士正准备下水。
秦长生身旁却忽然有一道极淡剑意掠过。
没有剑鸣。
甚至没有拔剑声。
姬冰月只是抬起两根手指。
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剑气从水面贴过。
没有斩水。
也没有把那些漩涡劈开。
剑意掠过第一盏灯边缘时,只将旁边一缕横向水势轻轻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