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第七码头的!”
“让开一点!”
“别挡泊位!”
水府修士很快维持秩序。
军舟减速。
没有直接靠向送灯这边。
而是驶向下游专门的军用泊位。
隔着很远。
已经能够看见甲板上的人。
有人披甲。
也有人只是穿着运输船员常见的灰黑色劲装。
不少人身上都有伤。
不重。
更多的是疲惫。
江岸上的人开始喊名字。
“老刘!”
“张起!”
“陈舟!”
声音乱。
军舟上也有人探头往岸上看。
忽然。
一个三十多岁的壮汉看见人群里的妻儿,整个人脸上的疲色顿时散了一半。
他隔着老远挥手。
岸边一个五六岁的小孩兴奋得直接从母亲手里挣出来。
“爹!”
如果不是旁边人拉了一把。
大概真要往军用泊位冲。
有人等到了。
自然也有人没有。
刚才送灯的小姑娘已经站了起来。
两只手扒着栏杆。
踮着脚。
一遍遍看军舟上那些陌生面孔。
她看得很仔细。
几乎生怕漏掉任何一个人。
老人站在她身后。
没有催。
军舟慢慢靠岸。
第一批人下来。
没有。
第二批。
还是没有。
小姑娘脸上的期待慢慢淡了一些。
但没有哭。
直到最后几个运输修士也下船。
她才回头看老人。
“阿爷。”
“嗯。”
“爹这次也没回来。”
老人伸手替她把刚才跑乱的辫子整理了一下。
“这不是他的船。”
“你怎么知道?”
“你爹比他们都丑,我看一眼就认出来。”
小姑娘愣了下。
随即气道:
“你才丑。”
“行行行,我丑。”
老人牵起她的手。
“下趟再看。”
小姑娘回头又望了一眼自己的灯。
此刻早已经找不到了。
满江都是灯。
她想了一会儿。
点头。
“那下次我再扎一个。”
“先把这个扎好再说。”
祖孙两人慢慢往回走。
经过秦长生身边时。
女孩甚至还冲他挥了一下手。
像刚才什么失望都没有发生。
秦长生也抬了抬手。
等两人走远。
姬冰月忽然道:
“你一直在看她。”
秦长生收回目光。
“只是觉得她很高兴。”
“没有等到人,也高兴?”
“灯送出去了。”
秦长生看着江上那些越来越远的光。
“对她来说,今天最重要的事可能就是这个。”
姬冰月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反驳。
就在这时。
刚刚返航的军舟上下来一名银甲校尉。
境界不算高。
天仙。
脸上有一道刚结痂不久的伤,从左侧眉骨一直划到颧骨。
他向军用泊位的人交接完玉册以后,没有立即离开。
而是沿着江岸一路走到送灯渠这边。
刚才负责修渠的男人明显认识他。
“陆校尉。”
银甲男人点头。
“今年潮提前?”
“还没正式回,但上游已经涨了。”
“难怪。”
陆校尉低头看了一眼灯渠。
“听说刚才水乱了一次?”
“已经处理好了。”
男人说着,朝秦长生方向看了一眼。
“多亏那位道友帮忙。”
银甲男人顺着目光看过来。
随后明显怔了一下。
“秦长生?”
秦长生也有些意外。
“认识我?”
“没见过。”
陆校尉走近,拱了拱手。
“但符院这段时间传得最多的名字就是你。天衡封舟,甲等天功。”
他又看向姬冰月。
“姬仙子。”
姬冰月微微颔首。
陆校尉倒没有因为两人身份便突然变得过分热络。
只是知道秦长生帮忙调整了灯渠以后,道了一声谢。
“这边每年送灯,水府不会专门派什么高手来看。”
“都是附近的人自己管。”
“今天我刚好返航,过来看看。”
秦长生看了一眼那艘还在卸货的军舟。
“南线回来?”
“嗯。”
陆校尉的回答很简单。
秦长生没有多问具体军务。
倒是陆校尉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船上的伤痕。
主动说道:
“不是遇到什么大规模兽潮。”
“回来的路上有几头墟兽从外围冲出来,护航舟已经处理了。我们这条船就是离得近,吃了几下余波。”
他说得很轻松。
显然已经习惯。
可岸边那些等人的普通人听见的,大概就是另一回事。
陆校尉很快还要回去交差。
临走前,又多看了秦长生一眼。
“秦道友是来观江?”
“不错。”
“那这几日应该还会见。”
“陆校尉常驻灌江?”
“显圣府外军。”
陆校尉笑道:“大半时间跑南线和灌江之间,哪边缺人便去哪边。”
他说完拱手。
“先告辞。”
秦长生回礼。
没有把这个小插曲放在心上。
他并不知道。
日后自己真正走进显圣府内域时,还会再次见到这个人。
……
军舟带来的短暂喧闹渐渐散去。
送灯却还没有结束。
反而因为日头升高,江面上的雾彻底散开以后,灯火显得更清晰。
秦长生与姬冰月没有继续留在人群最密集的地方。
两人沿着长堤向上游走了一段。
这里人少很多。
却仍能看到不断有江灯从身边漂过。
有一盏灯在水面打了几个转。
差点撞向岸边。
姬冰月手指微动。
一缕剑意无声拂过。
灯被旁边的水势轻轻带开。
秦长生看见。
“今日倒是没斩。”
姬冰月自然知道他说什么。
“灯太脆。”
“只是因为灯?”
姬冰月脚步慢了一点。
片刻后。
才道:
“刚开始,我确实想直接把那几道乱水斩开。”
“最快。”
“也最简单。”
“然后呢?”
“然后看见岸边那些灯。”
她目光落在一盏从脚下漂过的白色江灯上。
“若一剑下去,水是开了,灯大概也剩不了几个。”
秦长生笑道:
“以姬师姐的剑道控制,不至于吧?”
“可以控制。”
姬冰月道:“但我当时忽然不想斩。”
这句话让秦长生多看了她一眼。
姬冰月继续向前。
“昨日一直在想显圣真君留下的那一击。”
“我总想着,他斩的究竟是什么。”
“今日真正动剑的时候,才突然觉得,也许这个问题还有另一面。”
“什么?”
“如果真正想要的结果只是让灯离开那片乱水,那我为什么一定要斩水?”
秦长生没有马上接。
姬冰月低头看了眼自己腰间的长剑。
“我以前很少想这个。”
“剑修出手,本来就是为了斩。”
“敌人挡路,斩人。”
“法则挡路,斩法则。”
“阵法挡路,斩阵。”
她说得很平静。
“可有时候,眼前最显眼的东西,可能根本不是我真正应该动剑的地方。”
秦长生听到这里。
便知道她在想昨日那头墟兽。
它借水而生。
肉身灭了又能再聚。
如果显圣真君当年只是一次次斩它身体,当然永远斩不干净。
所以那道痕迹里真正重要的,可能从来不是:
那一刀有多强。
而是为什么只需要一刀。
秦长生问:
“准备回去继续看那道旧痕?”
“嗯。”
姬冰月想了想。
又改口。
“但不会只看那一道痕。”
秦长生笑道:
“昨夜那位前辈的话,看来真把你说动了。”
“不是说动。”
姬冰月道:“只是他说得对。如果我先认定显圣真君斩的是墟兽与水脉之间的联系,再回去看所有东西,最后大概什么都能被我解释成这个答案。”
“所以?”
“先看看那头墟兽当年究竟怎么借水重生。”
“若事实不是我想的那样,就换一个方向。”
秦长生点头。
“这倒更像你。”
“我以前不像?”
“以前姬师姐更像提剑过去,看见什么就先斩一剑。”
姬冰月侧过脸。
“那不是你?”
秦长生脚步一顿。
“我至少会先看一眼。”
“看完再斩。”
“……”
秦长生发现这句话似乎也没法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