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盏河灯逆流的时候,岸边还有人在笑。
等到第二盏、第三盏,乃至整片江面上的灯火都开始一点点往上游退去时,原本嘈杂的长堤终于安静下来。
秦长生站在江岸边,没有动。
灌江依旧在向东奔流。
这是最奇异的地方。
江面之上,浪头拍岸,水势奔腾,一切都和此前没有区别。可在他的重瞳之下,水面之下却像是突然多出了另外一条江。
那条江无形无色。
却从灌江下游一路倒卷而来。
两股截然相反的水势彼此穿行,竟没有真正撞在一起。
先前被百姓放进江里的河灯,便随着下面那一层暗流缓缓逆行。
姬冰月站在他身侧。
她看了很久,才低声道:
“怪不得叫回江潮。”
“我小时候看到的,只是上面的灯。”
秦长生偏过头。
“你以前没发现?”
“我那时候才多大?”姬冰月看他一眼,“能知道灯会往回飘,已经觉得很神奇了。况且小时候来灌江,我最大的事情是想办法让那几尾银鳞鱼从水里跳起来,不是研究灌江下面有几层水势。”
秦长生笑了。
“听起来大师姐小时候很忙。”
姬冰月没理他。
片刻之后,唇角却很轻地动了一下。
两人说话间,岸上的声音已经渐渐重新起来。
只是这一次,大多数人都没有再看那几盏河灯,而是望向灌江中央。
因为那里开始起雾了。
并非寻常水汽。
一层极淡的银白雾气从江心升起,起初只有薄薄一线,随后越来越浓,顺着水面缓缓铺开。
有人在岸上惊呼。
“今年的回江潮这么早就开了?”
“你第一次来灌江吧?这还算早?再等半炷香,内潮一上来,才是真正好看的时候。”
“听说每年回江潮的时候,显圣府那边都会开一次内水门,是真的假的?”
“你问我,我问谁去?那地方是给有资格的人进的,我们能在外面看看已经不错了。”
岸边议论不断。
秦长生却忽然感觉腰间微微一热。
他低头。
那枚观江名牒不知何时已经亮了起来。
不是很刺眼。
玉牒表面只是浮现出一层柔和水光,原本刻在上面的纹路像是被江水重新浸过,一道接一道地亮起。
旁边,姬冰月腰间的名牒同样如此。
不远处,姜御天已经伸手将自己的名牒拿在手里。
二十三名观江者。
一枚不多,一枚不少。
全部亮了。
正在这时,那位白发老人从江边旧亭中走了出来。
这几日他大多数时候都坐在那里。
有时饮茶。
有时睡觉。
偶尔有人在观江时出了岔子,他才会睁开眼看上一眼。
除了最初进来时交代过一些规矩,几乎没有主动管过众人。
此刻,他第一次真正离开了那张旧木椅。
老人背着手,走到岸边,望了一眼正在倒流的河灯。
“都看够了?”
有人下意识回道:
“前辈,回江潮才刚开始。”
老人回头看了那人一眼。
“所以呢?”
那年轻修士愣住。
“晚辈的意思是……不是要等回江潮彻底结束,这一轮观江才算结束?”
“谁告诉你的?”
“……”
那人顿时没话了。
旁边几个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老人也没有为难他,只是伸手指了指众人腰间已经亮起的名牒。
“你们前几日想看江,便让你们看。有人看乱流,有人看潮汐,有人守着一道旧痕半天不动,也有人天天换地方,恨不得把灌江上下几千里全看一遍。”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
目光扫过人群。
“看明白了什么,是你们自己的事情。什么都没看明白,也没人找你退功勋。”
有人忍不住问:
“前辈,那这观江试炼……到这里便结束了?”
“观江结束了。”
白发老人答得很干脆。
人群里顿时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
姜御天皱了皱眉。
显然连他都觉得有些不对。
为了一个观江名额,秦长生他们付出的是甲等天功。
天衡那一趟究竟有多凶险,在场不少人没有亲历,却不可能不知道。
若甲等天功换来的,只是七日在灌江边自行悟道——
不能说没有价值。
可显然差了一截。
秦长生倒没急着问。
他看着白发老人。
这老头说完“观江结束了”,根本没有让人散去的意思。
果然。
下一刻,白发老人从袖中摸出一枚青黑色令牌,随手向前一抛。
令牌落入灌江。
没有溅起半点水花。
整枚令牌就这么沉了下去。
老人这才慢悠悠补了一句。
“观江结束了,试炼又没结束。”
原本已经准备开口的人顿时闭嘴。
秦长生也笑了。
他就知道。
白发老人似乎很满意众人的反应,捋了捋胡须。
“年轻人就是急。”
“老夫若是少说半句话,你们一个个脸都快拉到江里去了。”
有人苦笑。
“前辈,您这哪里是少说半句。”
“那要老夫怎么说?”老人眼睛一瞪,“从你们进灌江第一天开始,就把后面有什么、什么时候开、每一步能得什么好处,全写在玉简里发给你们?”
“那还叫试炼?”
“拿回去照着单子一项项做,不如叫领赏。”
这一次没人反驳。
秦长生倒觉得这老头说得有些道理。
只是这脾气……
显然不是第一次故意看年轻人变脸。
便在此时。
江心忽然传来一声低沉轰鸣。
声音很轻。
却像是从整条灌江底下响起。
下一瞬,银白水雾向两侧分开。
原本奔涌的江水中央,缓缓浮现出了一线青石。
起初只露出一块。
紧接着第二块、第三块……
一条极其古老的石阶,从灌江深处一点点浮出了水面。
没有恢弘仙光。
也没有什么惊天异象。
那些石阶甚至有些旧。
边缘被水流冲刷得极为圆润,缝隙间还长着细细青苔。
可当第一段石阶彻底露出之后,岸边原本嘈杂的人群却像是约好了一样,迅速低了下去。
显然。
这地方在灌江并不陌生。
只是绝大多数人,一辈子也只能站在外面看。
石阶一路向江心延伸。
走到尽头时,原本空无一物的水雾中,隐约出现了一座半开的石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