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
“让老夫看看。”
“这一届的小家伙,能折腾到什么程度。”
直健站在那道随手划出的圆圈里。
手里的酒壶还没放下。
演法台四周残存的古纹明明灭灭,远处山川仍在古境变幻的天光下缓慢移动,方才那道演法身留下的气机尚未彻底散尽,空气中还残留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沉凝。
可这一刻,台上的气氛已经变了。
顾沉岳单手提刀。
陆青河站得稍远,颈侧几片青鳞在光线下若隐若现。
孟元昭则慢慢挪到了演法台另一边。
谁都没有开口商量。
秦长生同样没说什么。
黑白重瞳之中神光缓缓流转,直健脚下那不过两丈方圆的区域清晰映在眼底。
看不出什么。
真正意义上的——
什么都看不出。
直健就那么站着。
没有蓄势。
没有法则。
甚至连呼吸都没有刻意调整。
顾沉岳等了一阵。
却迟迟没有出手。
直健低头喝了一口酒。
“怎么了?”
“刚才不是挺想试?”
顾沉岳握着刀柄,顿了一下才道:
“前辈,晚辈若全力出手……”
说到这里,他自己先停住了。
陆青河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顾沉岳察觉到了。
“你看我做什么?”
“没什么。”
陆青河把头转回去。
“你继续。”
顾沉岳眉头轻皱,也没理他,重新看向直健。
“晚辈并非担心会伤到前辈,只是前辈若以原本修为站在这里,我们几人出不出手,似乎也没有什么区别。”
直健听完,似乎才明白他纠结的是什么。
“原来是这个。”
他晃了晃酒壶。
里面还有大半。
随后低头看了眼自己脚下的圈。
“我不用法力。”
顾沉岳微怔。
“兵器也不用。”
直健抬脚,把方才随手扔到圈外的长兵又往远处拨了一点。
“这样行了?”
顾沉岳没立即说话。
陆青河已经低头重新看了一眼那个圈。
两丈。
对他们这种层次的人来说,甚至算不上什么距离。
他看了一阵,忽然道:
“前辈,您这圈是不是画得小了点?”
直健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一眼。
“两丈还小?”
“倒不是那个意思……”
陆青河比划了一下。
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形容。
“就是感觉您站里面,好像没多少地方能躲。”
直健听完笑了。
“那不是正好?”
陆青河怔了一下。
好像也对。
孟元昭已经转身往侧面走了。
“你少说两句吧。”
陆青河看过去。
“我怎么了?”
孟元昭没答。
反倒是直健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来了一句:
“你小时候话可比他多。”
孟元昭脚下一顿。
半晌才回头。
“前辈。”
“嗯?”
“要不先打完?”
直健又喝了一口酒。
“我也没拦着你。”
“……”
孟元昭深吸一口气。
不说了。
下一瞬。
顾沉岳动了。
没有提醒。
也没有所谓的起手。
宽大的赤黑重刀只是从身侧缓缓抬起。
而就在刀锋离地的那一刻——
轰!
整座演法台蓦然一沉!
没有炸开的神光。
没有席卷天地的风暴。
可方圆千丈的虚空仿佛同时被一只无形巨手向下压住。
远处尚且悬在半空的几块碎石忽然停住。
然后,无声无息化为齑粉。
一缕赤金色法则自顾沉岳脚下扩散。
所过之处,空间都像出现了肉眼可见的细微凹陷。
那并非寻常重力。
而是一个“镇”字。
镇虚空。
镇灵气。
镇血肉。
镇元神。
甚至连修士体内原本奔涌如江河的法力,都会在落入这片区域的一瞬间变得艰涩。
若此刻站在圈中的是寻常同代天骄,哪怕境界与顾沉岳相当,只怕第一瞬便要失去先机。
而顶级人物交手。
有时候只慢半瞬。
已经够死了。
陆青河脸上原本尚存的一点轻松也消失了。
他昨天看顾沉岳被洗潮渠直接掀出去,只觉得这家伙喜欢拿一身蛮横力量正面硬压。
今日真正见到其全力施展,才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顾沉岳的“镇”,远比看起来细。
整座演法台都在他的法则笼罩下。
但真正落到直健身上的——
只有脚下两丈。
精准得没有半点浪费。
直健低头。
看了眼脚边。
有点沉。
也就这样。
他往后挪了半只脚。
不是退出圈。
仅仅只是将左脚的落点换了半寸。
这一点变化实在太小。
可秦长生重瞳却清楚看到,顾沉岳原本将数十股镇力相互咬合后形成的重心,在这一瞬间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偏移。
没有崩。
力量一丝没少。
只是从直健身体两侧滑过去了。
顾沉岳眼神陡然一变。
但刀已经到了。
重刀自上而下。
刀锋尚未真正落地,周围空间便先发出不堪重负的低鸣。
没有锋利刀气。
纯粹的重。
仿佛有一座太古神山被顾沉岳从天穹之外抓来,连同整片大地一起镇向圈中那道人影。
直健抬头。
刀有点重。
于是肩膀往旁边偏了一下。
轰——!
重刀擦着衣衫落下。
石台剧震。
直健没事。
顾沉岳自己却因为积蓄到极致的一刀突然落空,身体不可避免地向前压去半步。
一只手扶住了他的手肘。
“慢点。”
顾沉岳动作一下停住。
转头。
直健已经松开手。
“你这刀比你家那老头的印轻不少。”
说完就把目光转向了另一边。
顾沉岳站在那里。
握刀的手不自觉紧了一下。
他明明没有失手。
至少直到最后落刀的前一刻,他都没有失手。
镇域也没有被破。
可偏偏——
就是没打中。
他刚想开口。
眼前的直健已经伸出了另一只手。
不是冲他。
而是往身后一抓。
哗——!
数十道青色水痕同时从演法台四周掠过。
那些水痕并非简单残影。
每一道之中,都带着几乎完全一致的陆青河气息。
一滴悬于半空的水珠里,陆青河的身影刚刚浮现。
下一瞬,又消失在另一道薄薄水雾中。
明明身处古境群山,并无江河。
可天地间所有水行灵气在这一刻仿佛都成了他的道路。
真真假假。
虚实无定。
便是秦长生以重瞳观望,也能看见数十个不断相互交错、转换的水行节点。
顾沉岳那片沉重至极的镇域不仅没有影响陆青河,甚至被他借来隐藏了更多自身气机。